入秋后,潘爷爷从香港打电话通知爷爷,再过一星期,小衍便要独自飞过来,希望我们能去机场接她,并再三致谢,让我们包容照顾小衍的任性。爷爷笑呵呵地一再承诺,让潘爷爷放心,我也接过电话保证:“绝对不让小衍受欺负,不会让任何人气恼她……”这才让潘爷爷安心挂上电话。
到了那天,奶奶让出房间,把自己的东西都挪到了佛堂。我和爷爷坐上机场巴士,一个钟头后,提早抵达。小衍因为行李过多,又多耽搁了半小时,好不容易接到人,叫了两辆计程车,才把所有的行李安顿好。我和爷爷只能分开坐,而小衍跟着我,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诉说,我离开半年期间,果树林里又长出许多奇花异果,大概是远方的鸟儿衔来的种子,直说这是非常好的兆头……接着又强调,为了来看我,舍下那些果树林,真是莫大的损失……
终于到家,奶奶见到这么多的行李,比我和爷爷带回来的还多,吃惊得愣住了,更没想到小衍动作十分俐落,三两下,便把所有物件整理得清洁溜溜,还分门别类地捧出了每个人的礼物,前前后后不到半小时。
奶奶端出现榨综合果汁时,便已领到了大包小包的厚礼,当场咂舌:“这小女娃儿怎这么能干,什么人训练得这样好?”爷爷在一旁欢天喜地介绍:“我那潘师兄的孙女啊!打小没爹娘,这男人带孩子也能带得似模似样的。”话没讲完,就被奶奶横了一眼:“怎么着?我没把霏霏带好么?”
小衍赶紧陪笑:“哪儿的话,奶奶把霏霏教养得特好,要不,我怎能大老远地飞过来看他?也要瞧瞧哪个好奶奶,养出了这么好的孙子。霏霏经常念着奶奶的好手艺呢!”
奶奶听得似笑非笑的,这马屁没拍到位,我只得添点油地搂住奶奶:“谁也比不上我的奶奶,是吧!就连邝老师那名震江湖的祖传食谱都比不上。总之,在我心里,奶奶是天下第一,谁都没得比。”奶奶轻拍了我一下后脑勺,仿佛怕不小心拍疼了,却又非拍不可:“臭小子,贫嘴!”
一早,小衍将自己带来的各种调味料与半成品堆到了厨房里,卷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我在书房里,便已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嘴角跟着燃起了笑意……
过了许久,还没有人喊吃早餐。正诧异着,小衍红着眼睛进了书房,我疑惑地看着她,这一瞧,逼出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抽抽搭搭地小小声说:“奶奶说,让我别在厨房里放那些花花草草,气味怪得叫她像害喜,整天都要头晕作呕……”怎么回事?奶奶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我也糊涂了。
我起身拉过小衍在床边坐下,轻拍着安慰:“没关系,既然来了这儿,就该休息。难得放个假,别这么劳碌命,你是来探我的,还是来我们家厨房造反的?”小衍噗嗤一笑,重重地捶了我一下:“都是你害的,还不识好歹。”我让小衍回房去换衣服,既然来了,就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好好地导览一下台北的吃喝玩乐,不然岂不白来,回头要让潘爷爷责怪起来,可不得了。
小衍高高兴兴地去换衣服,我则走到厨房跟奶奶告假:“奶奶,小衍头一回到台湾,潘爷爷交代了,我得好好招呼一下,今天要带她把台北走一圈,一整天都不在家里吃饭,您就别忙了。”没等奶奶回应,我便赶紧拉了小衍溜出去……
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小衍穿牛仔裤与T恤,到了门口,上上下下打量她,羞得小衍红着脸又来捶我:“别看了,就只许你穿这种衣裳吗?”
我们先去士林吃了大饼包小饼和咸豆浆,再到故宫看文物,小衍看得津津有味,我则把网路上浏览了几个月的知识,现学现卖地,将东西方文化艺术史一起做了个对比简介。一上午逛累了,小衍直嚷嚷还要再回来瞧个够。去淡水吃完小吃后,又去九份逛美食艺品街,继续吃吃喝喝。
小衍忙着东尝西尝,吃不下了还硬撑:“哇!想不到你们台湾人的花样真多,吃得我晕头转向的,幸好这路长,走着走着也消化了,这里真好玩,早知道该把爷爷也一块儿拉了来……”
好不容易吃够了,便到海边的咖啡座看夕阳余晖,小衍瞧得直叹息:“同样一个太阳,却每个地方都不同,好神奇的大自然……”忽然之间又想家了。香港离岛的夜景,的确很不一样,随时走动的鱼船与游艇特别多,总是非常繁忙,若非常年躲在屋里练功,还真会被扰到。两次来回香港与小岛,都被这小小海域的忙碌闹得眼花,不禁纳闷师父为何选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区域,却过着隐居的生活。
虽近夜晚,下午的点心吃得多,两人实在太撑了,便一起决定省下晚餐,改吃冰淇淋看电影。回到家时,已近半夜,爷爷奶奶早该就寝了,静悄悄地推开门,却见一屋子人。忘了今天是假日,邝老师与奶奶比试大宴的日子,赶忙告罪,跟每个人陪不是。
小衍早已好奇地跑到餐桌边上浏览,赞叹不已:“好别致的摆设,菜也精细,刀功更是一绝,气味恰到好处,火候上乘,分寸拿捏得精准……”旁若无人地叨念着,却引来了邝老师的注意,直到小衍把每道菜都研究完毕,才听得邝老师纵声大笑:“好个小丫头,了不起,这么丁点大,却如此识货。都还没尝呢,便能一一瞧出主轴,底子厚啊!是谁调教出来的?”
小衍羞赧地一笑:“岂敢!让您见笑了。难怪奶奶瞧我的东西不上眼,真是班门弄斧,小衍对不住。您是邝老师对吧!整年都听霏霏念着您手艺一流,今日一见,比他形容得还要好。”邝老师大乐,压着小衍非尝尝不可,我只得赶快解围:“小衍吃素,只能用眼睛和鼻子品尝。”邝老师大叹一口气:“真可惜!我的拿手菜,全是荤食。不要紧,我也有几样拿手的素菜,改日再来。”
异地遇知交,两人似成莫逆,当下交换起了食谱。邝老师难得遇到也能说得一口好菜的饕餮,高兴得手舞足蹈,拉着小衍没完了地比手划脚,完全无视于别人的存在。这一口气,便说足了整整两小时,醉柔早已在沙发上和衣躺下,奶奶心疼地给她盖上小毯子,爷爷也撑不住了,照顾完小叔,自己便进房歇下,不再奉陪。
我和奶奶,一个抱着蜀山剑侠传,一个手拿针线活儿,各自有的忙,便由着他们俩继续天南地北地说菜,竟也说到了天明……
这一宿,只得在书本里跟师父对谈,残魂已悟出“诸法空相”的妙要,我和师父一致认同残魂出关日将届,琢磨着是否该给他们人身……给与不给,各有利弊,我建议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吃完早点,小衍与醉柔才算正式见了面。经过一夜长谈,邝老师当下便认了小衍做干女儿,还要教她装裱字画的窍门,并且答应带小衍去参观故宫的地窖,因为邝老师的徒弟们在那儿专门修补古字画,每星期都还得去指导一回。
正逢星期假日,醉柔不必上学,邝老师便提议大伙一块儿出去郊游,也让来客见识一下台湾的风景。爷爷奶奶要留在家里陪小叔,我们一行四人出发,一路从东北角沿着海岸线到花东。小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海景,开心得不得了,跟醉柔两人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起女孩儿的布料打扮,学校里女生斗嘴的气话,嘻嘻哈哈地说个没停,我和邝老师则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小衍与醉柔,我两个都不能要,也都躲不开,更不愿做选择……看着她们转眼成至交,心里感到无比的欣慰,原本的担忧终于落下。
小衍一来,奶奶见我更没有意愿复学,便去骚扰爷爷:“霏霏转眼就要十七岁了,高中没毕业,你让他将来怎么办?”爷爷不置可否地答:“就算高中毕业又能怎么的?”奶奶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又不是不能读,这么聪明的孩子,什么文凭拿不到。做人就要有人样,人家有的,我们家也得有。”爷爷这回似乎没打算让步:“我没意见,你尽管去说服霏霏,他高兴怎么办,我都支持。”奶奶没辙,只得自己来找我……
“霏霏,你也回来大半年了,不想上学吗?”正专注研究十七、八世纪的宗教、政治与艺术文化的重大转折,迷糊地抬起头来:“什么?上学?对啊,我正在上学。奶奶,真该感谢您帮我装上电脑,学东西太方便了,比在学校里能学到的还丰富了好几倍,又可以根据自己的条件调整速度,应该大大推广。”奶奶被我这莫名其妙的回应堵住,叹口气,便掩上门走了。
十七、八世纪欧洲的政教纠葛真可怕,宗教法庭经常公报私仇地陷害知识分子,难怪许多聪明人都必须到外海找出路,留在家乡若非政争就是宗教迫害,却也因此造就了蓬勃的艺术交流与文化发展,人类真是奇妙的动物,总是在不断的伤害里,学习生命的韧力与精华。奶奶也常说,战争时期,许多裹小脚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竟能携家带眷地徒步走过好几个省份逃难,这兵慌马乱的,光是养活自己都难,何况还要照应一家老小,生存能力,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们能有多少潜力,谁都算不准。
才约莫半年,醉柔便教会了小衍弹钢琴。小衍与醉柔的四连弹,从海顿(1732-1809)、莫札特(1756-1791)、贝多芬(1770-1827)、舒伯特(1797-1828)、舒曼(1810-1856)、布拉姆斯(1833-1897)、拉威尔(1875-1937)、到拉赫曼尼诺夫(1873-1943),两人如痴如醉地沉浸其中,经常要被奶奶赶下来逼上桌,才肯吃饭。
家里的音乐声不断,幸好没有邻居抗议。小衍还在邝老师的协助下,悄悄地偷学小提琴,有天趁着醉柔为大赛专心练习拉威尔时,从背后拉小提琴陪衬,这一惊喜刺激之下,让醉柔轻而易举地拿了大奖。
奶奶见醉柔与小衍这样要好,非常意外,有时仍不免吃点儿小醋,两女娃儿便像四连弹那样联手哄奶奶,逗得奶奶渐渐地接纳了小衍已成为家人的事实。
师父说:“暂时留住小衍,别让她回来,这儿要出大事。有你们一家人照应,我很放心。潘爷爷忙着帮朋友清理门户,现今各大门派都在争权夺利,这世道真是着了魔,修道之人,怎会搞得利欲熏心,真是想不透。”我大约说了小衍许久没进厨房了,忙着搞音乐弄字画,整天无影无踪,幸好也不跟奶奶抢厨房的活儿,消弭一场战争。师父听得哈哈大笑,似乎宽慰许多……
那天,小衍忽然想起:“你们家没有人弹钢琴,怎么会摆着一张这么古老的琴?”蒙住小衍的嘴巴,刚好是在书房里,不然又闯祸了。“那是我妈留下的,当做不知情。这是我们家的禁忌,醉柔从小弹到大,还以为是专为她准备的,你可千万别提……”
就在我们决定释放残魂的那天……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