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饭店大厅,爷爷老早焦急地等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探望着玻璃窗外,还不到七十便已满头华发。见我走来,似相识又不能确认,我直直地笑脸对准老人家,往他的方向走去,他才似乎不敢相信地奔过来。不好劳动爷爷,赶紧加快脚步向前,一把抱住老人家,俩人激动得涕泪交加,久久不能自已。
“你,比爷爷高了,比爷爷高了,真让人高兴,奶奶会更高兴,太好了……”
那家路面下的意大利餐厅,依然如故,似乎变成了我们饯别团聚的专用场所。在潘爷爷与爷爷之间的谈话中,发现他们近年来接触频繁,不停地在交换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的讯息。
小衍早已熟门熟路地,又闯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竟己端上了爷爷老早订好的菜肴,当场抢了跑堂的饭碗。那些个老先生,乐得袖手旁观,看着小衍忙进忙出。二老讨论告一段落,潘爷爷忍不住打趣:“小衍,我看你就留在这儿打工算了,怎么老是闲不下来?”
爷爷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干脆我们投资,让小衍开一家餐厅算了,保证生意兴隆,手艺好不说,服务更周到。”潘爷爷赶紧摇手:“千万使不得,这丫头拗得很,一个不顺眼,便把人给轰了出去,生意也甭做了。”
餐后,四人一起去海洋公园游逛,吃了冰淇淋,将近傍晚,潘爷爷先和小衍送我们到机场,再把小衍送回小岛。我与爷爷搭上晚班飞机,连夜赶回台湾,奶奶已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夜都不能再熬了。
临别,小衍哭红了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我更是不知怎么办才好。一年来,师父、小衍与潘爷爷都成了亲人,忽然要分开,自然也是万般不舍,但许久不见奶奶,我也同样归心似箭,左右为难地,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竟然脱口而出:“你可以来看我呀!奶奶一定欢迎你,你们俩都这么喜欢躲在厨房里,彼此也有个伴呢!”
小衍忽地两手一抹,睁大着笑眼:“此话当真,你别糊弄我!”我转头看爷爷,爷爷赶紧接口:“当然!当然!随时欢迎!随时欢迎!你高兴住多久都行。”
小衍开心得什么似的,立即闹上了自己的爷爷:“爷爷!我不管,您得快快帮我办好手续,我要去台湾!”潘爷爷调侃地看着小衍:“你不是说了一辈子离不开外公的么?原来说的是假话啊!”小衍急得直扯着潘爷爷的袖子:“爷爷!我没说要离开外公啊!只是去台湾探探亲而已。”
“探亲?霏霏不是外人啊!几时成亲的?”小衍气得捶起了爷爷:“别闹人家了,再闹,我又要哭了……”“好!好!好!别哭!千万别再哭了,眼睛都肿了,一会儿外公瞧见,还以为谁欺负你了。”“就是您,老爱气我!”
送来送去,终须一别,小衍与潘爷爷看着我们进了海关入口,仍不停地挥手,我也只得频频回头,直到被人潮挤进去……
下了飞机,拿行李过关,爷爷动作俐落得像在赶路,仿佛一刻也不能耽搁。
我推出行李车,跟在爷爷后面,老人家越走越急起来,几乎要用跑的,也忘了拿出护照,差点儿被海关拦下。
夜晚这班飞机人真多,也可能时间晚,许多人都让亲人来接,人山人海地翘首了望,仿佛有明星坐同一班飞机似的。紧跟在爷爷后头,顾着堆满行李车的大包小包礼物,也不及细看,忽然被人搂在怀里,才发现是奶奶,早已哭得泪眼汪汪。我拿出小衍绣给我的手绢儿,帮奶奶擦着哄着,好不容易才让她露出了笑脸:“唉呀!我的霏霏,比奶奶高了,都快认不出了,要不是你紧跟着爷爷,奶奶还不敢认呢!快!看谁来接你了?”
奶奶终于心甘情愿地松了手,才看见旁边站着高大的邝老师和一个身穿米白洋装梳着马尾的女孩儿,难道是醉柔?怎么长得不大一样了,小时候的清甜聒噪无影无踪,换成了一张冷艳秀丽的脸,扑朔迷离得教人猜不透……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将行李弄上车,邝老师换了一辆崭新的旅行车,空间非常宽敞。我被奶奶和醉柔夹在中间坐到了后座,爷爷则在前座陪邝老师。
奶奶一路喜孜孜地紧握着我的手,问东问西,一个问题还没答完,又接着问一个,不外是些生活起居,吃什么,够不够之类的。醉柔始终静静地坐在一旁,让我有点儿举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招呼她。
奶奶终于问够了,才忽然想起似的:“唉呀!你都还没跟人家醉柔说上话呢!这大半夜的,亏得醉柔非要来接你不可,邝老师只得当司机,真不好意思!”邝老师轻松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往后座笑了一下:“哪儿的话,我也很想念霏霏呢!一年没见,变成大人了。”
我腼腆地笑了一下,在后视镜里看着邝老师:“谢谢邝老师,这一年来帮忙照顾爷爷奶奶。上回爷爷来香港看我,说您三天两头就往我们家送菜,醉柔也一放学就来陪奶奶,真不知该如何谢谢您呢!”
“别这么说,应该的,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样客套。”
夜里头,高速公路不塞车,才四十分钟便到家了。深更半夜,大伙儿兴奋地打开箱子分礼物,爷爷拿出潘爷爷送的好茶,泡上了,便跟邝老师坐下来聊天儿;醉柔则静静地坐到了钢琴前,弹奏一首凄美的曲子,如泣如诉,仿佛便要逼人落泪似的。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调,本想开她玩笑打开僵局,看这情形,只得把刚要出口的“给爱丽丝垃圾车”给吞了回去。这小女孩才十三岁,怎么却像个小女人,水灵汪汪地愁着,装满了一肚子的心事,这一年来,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收拾完箱子,分配好每个人的礼物,另外装袋,便也坐下来喝茶歇口气,见我缩在沙发里发呆,便心疼地喊:“霏霏累了吧!折腾了一整天,先去睡吧!有话,明儿再说,明天是周末,醉柔和邝老师都会过来吃饭,大家都去休息吧!”我其实不累,却尴尬着,趁着有台阶下,跟每个人道过晚安,便躲回了奶奶帮我准备的屋里。她把爷爷的书房,整理成我的房间,说是我该上学了,需要书房,这样方便些,而让爷爷睡到了小叔的房里。
翌日清晨吃早点时,才听奶奶说,醉柔始终没见过面的钢琴家妈妈,在美国巡回演奏时,出车祸死了。自此,醉柔便发了狠地天天练琴,尤其是醉柔妈妈的成名曲,便是昨晚的《帕格尼尼狂想曲》,几乎天天弹。
这是十九世纪俄罗斯著名指挥与钢琴家拉赫曼尼诺夫的作品,后来被用做《似曾相识》的电影配乐。这位因内战被迫旅居美国的俄罗斯作曲家,作品都非常煽情,仿佛有排山倒海的情感,无处宣泄,而全都注入了钢琴的音符里。奶奶说着说着又心酸地落了泪,还不忘叮咛我:“你可得当心点,别再说话刺激她了,醉柔经常念着你呢!老问你几时回来,整天都在数日子,可怜的孩子……”
夜里,是我唯一能跟师父沟通的时光,白天总是晃悠悠地过,爷爷奶奶以为我刚回来不习惯,也就没逼着让我马上复学。
师父提起最近整顿门户的进展,有一群十八世纪便赖上不走的灰衣人,最近按捺不住,结党营私地鼓动同门造反。起因是有人传言,师父将衣钵传给了没名没姓的小娃儿,大伙儿非常不服气。残魄都被经文封在茅草屋里,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十八世纪,师父的担子还真沉重……
有嫌疑的人实在太多,一时很难抽丝剥茧地理出头绪,师父只让我当心点儿,很快便会有人找上门了……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