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师父两人开门走出来，见小衍与潘爷爷焦急地守在门外，仿佛几天几夜都没好好地休息过，憔悴得不成人样，看到我们，恍如隔世。小衍扑到师父怀里紧紧抱住，深怕扑空似地，而我，则被潘爷爷抱了个满怀，感觉到老人家的颤抖，才知道，这回入关，真把他们吓坏了，难怪，潘爷爷赖着不走……

四人又哭又笑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回到大屋，小衍忙着张罗饭食，就连潘爷爷也卷起衣袖帮忙。我和师父两人则就着炉火，喝起了珍贵的百年老茶。

小衍先端出潘爷爷亲自炖熬了好几天的煲汤，浓稠得已无法辨识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又拿出了冬天常备的几样小菜，我还看见了下酒菜，看来，大伙儿今天是不醉不归了……

没想到，短暂小别，竟已春暖花开。跟着师父走进我向往已久的窗外绿地，才知道，这回探访星空，过了一整个冬季。

翠绿绵延的草地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果树林，师徒俩静静地走了许久，才闻到海浪的气息。这大屋的腹地，比想像中还要大，从空中俯瞰，不知是否亦是如此。到了岸边，有一茅草凉亭，两人默契十足地，一起进去坐下。听着海涛声，仿如梵音诵唱，深沉的大海里，无量众生清晰可见，一眼便到底，不自觉地潸然泪下，师父亦随之潺然……

“霏霏，师父等了你好几辈子，终于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头。此刻，真不知有多激动…… 有了你来接传承，我该能无愧于历代祖师爷，大胆地整理门户，好好照料那群不肖子孙。师父比你师爷幸运，有你这样的好孩子，资质比师父强，又愿意帮着一起承担这没完了的烦恼，请受师父一拜。”

师父说着便应声跪倒，我惊得跳了起来，立即避开了：“师父，万万不可，您的大恩大德，霏霏几辈子也还不起。帮着一起照料同门，也是应该的，千万别这样。我心甘情愿，一点儿也不烦恼，真的，您相信我，我知道，您相信我的。快快请起，不然我也跪下了。”话声未落，便也跪倒在师父面前，师徒俩人跪着相拥，放声大哭……

临别，师父终于让我参观了大屋的构造……

正屋果然机关重重，除非眼力精准，否则根本找不到正确的开关位置。所有的出入口按钮，都是用不同的几何概念计算出来，没有清晰的记忆力，休想打开任何一道门。

一重重地进入地道底，竟是一座小港口。师父带着我们三人坐游艇，一起出海玩了整天，在许多无人小岛之间绕游，直到夕阳西下，才返航看落日余晖，品茗畅谈历代祖师爷的奇闻事迹。小衍忌妒得什么似的，直说：“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好差劲儿，还要沾上霏霏的光，才能听外公说故事……”

翌日，又上大屋顶端，四人坐上了热气球，在云雾之间，看海涛上片片细小如竹叶的船帆行进，划下一道道的水波浪花……我和小衍，一起学会了怎么操纵热气球高低起降，小衍再度嚷嚷：“我都来了五年了，这还是头一回知道外公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可恶！”说完，还忍不住捶了我一下，引起二老挤眉大笑。

师父住的茅顶竹屋，在大屋正后方，面海；前后门通风未上锁，一眼到底，云海交际的无涯，便是这小屋的窗帘。小屋是用竹片编织而成，夏天绝对凉爽，冬天，恐怕要有本事，才待得住。房里的摆设，则跟我住的地方一模一样，就连大小也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一进门便熟悉得仿佛回到我自己的房里。

巧的是房里也有张一样的躺椅，照旧，师父坐进了老位子，我则在一旁的竹椅坐下，茶几旁已烧上了一壶老茶。

“我想，万寿宴上，你见识过那百一十一人，小衍也跟你说过，这些人都带着自己累世的业债与习气而来，无非是想取巧。毕竟，他们仍想解脱，而当中也有几人办到了，你看到的古琴清唱人，如今已自立门户。只可惜他有洁癖，过分洁身自爱，与同门断绝往来，是不能帮师父的忙了。剩下的人，在等机会，而我，在等他们开悟…… 谁都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就像我等你出现，也等了好几辈子。”

师父脸上的表情百味杂陈，一时之间似难平复，良久才又缓缓说道：“而几辈子下来，上门投帖讨教的人，不计其数，根本不只这百一十一人，人人都说是我门生。赖上了，就不能袖手不管，我将他们涉入的几度空间，分门别类，每年选出一个首领，才似乎有了点儿规矩。陈果，便是今年寿宴那百一十一人的首领，统管村里的纪律。”

“但即便是这些首领，也各有各的不稳定，才让我十分头疼，这也是我不让你跟他们打交道的原因，彻底隔离，是唯一的安全之道。如今，你已大大不同，师父也可放心了。从今往后，你可按照自已的意思，自由来去，不需要得到我的同意。师父信得过你，只是你对自己的状态，还不太熟悉，慢慢的，便能理解…… ”

“至于这些个龙蛇杂处的门生，目前不需要插手，师父还在等契机，能对付得过来。你也要回台湾尽孝道，顺便结缘了缘，我就不需要再多说了。时候到了，师父自然会把他们都交给你，唉！就算我不教，他们也会找上门，你已经惹上了残魂，消息怕早就传开了…… ”

终于要离开的那天，竟依依不舍，一年，仿如浮生若梦，这么多事情的发生，都不太像是真的。恍恍惚惚地掩上门窗，小衍与潘爷爷一起陪着我再度进入港岛，半年别过，似乎又起了变化，依然不变的是街头匆匆走过的车阵人群……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