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不许我插手管他门下弟子的是非,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不愿我淌这浑水,只让我一年做一回圣诞老公公,扮演滥好人结善缘,避免他们对我使坏。但你是我送来的,可不能撒手不管。唉!也许这真是你的功课,发了这么大的愿,可怎么收拾?这些人死活都是自找,关你什么事儿,让你这样操心?”
“他们到底是我的同门,更何况,我也躲不掉,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唉呀!你这愣小子。说了他们不是你的师兄弟,你还自己去揽过来,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没救药!”当下两人无语,各自闷头苦思不得其解……
“这样吧!已经晌午了,先去吃饭,回头跟你师父一块儿商议,这事儿,得想出个办法来,搁着总是个祸根。”掩上门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跟在潘爷爷身后,不知觉间,便已到了香气四溢的厨房。
“爷爷!怎么这会儿才出现,还以为您不来了呢!做了好多东西,正愁着呢!”潘爷爷陪着笑脸:“经过你的花花草草,看见可怜的长工,便也去给你做临时工人,讨碗饭吃,免得让人说我吃白食。”忙着炒热菜的小衍转头瞪了一眼:“爷爷!您这不是故意损人么?”“逗你玩儿,瞧你认真的,还是这么小心眼儿。”
两人一块儿忧心忡忡地进到餐厅,师父老早入坐,气定神闲地喝茶,见我们两人满脸愁容,不禁莞尔:“别发愁了,先填饱肚子吧!”
桌上依然如故,已摆上了四样小碟,醋溜土豆丝、香油焖笋腐竹、锅蹋豆腐和核果酿茄子。原封不动地,师父似乎等着我们上门,见我们入座,才举筷大嚼,仿佛饿了许久,也或许有意不让我们开启话题。
小衍让我帮忙搬出秋雨百菇炖锅,先让潘爷爷暖胃,便陆续端来了丁香南瓜片菠萝、荔枝豌豆球、腐乳蛋皮百叶、凉拌什锦芽菜银耳丝、酸白菜粉丝煲与意大利香料蔬果起司炖饭。
饭后,烧上一壶百年普洱老茶,小衍去厨房料理点心,三人忽然安静下来专心品茗,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这茶,气韵好足,才喝两口,便冒汗了,怎么会有这样奇妙的茶?”入口圆润醇厚,茶汤如陈酒般清透明亮而色泽浓艳;再喝两口,便通体流畅,仿佛刚从温泉里走出来似地,暖绵绵的,说不出有多舒服。
两老相视一笑,“你福气好,潘爷爷拿了自己辛苦炼制的丹药去跟人换来的。这老茶是越喝越少,还真难找呢!”
小衍端出了松仁核桃松糕、果酱密瓜盅、无花果蛋塔和肉桂苹果派。“小衍要变成洋人了,跟爷爷出门一趟,就搞出这么多洋玩意儿。”小衍佯装生气,鼓着腮帮子:“爷爷再说,就端回去。我可是用炭炉烤出来的,不比人家有烤箱,您还损人家。”我看得嘴馋,赶紧拦下:“不行,这茶一喝下肚,我又饿了。”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趁着小衍回厨房收拾锅碗盘盆,潘爷爷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便让我从头细说这半年多来,不断受到灰衣人的骚扰,而更严重的是我独自返岛被灰衣人群包围,大概是目的最明显的一回。
师父默默听完所有的细节,苦笑不语。潘爷爷急得什么似的:“咦!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是怎么了?”
叹了口气,仿佛被逼着非说不可:“您当我不知道么?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他们会玩哪些把戏?那天不让您把霏霏带走,就是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我当然也知道您安排了霏霏去见爷爷,于情于理,我都不好拦阻,只能由着你带走。
“当初讲好的,未满一年,不可以离开岛上,是您老先违背了承诺。我也告诫过霏霏,岛上任何人都不许交往,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护着他。您也知道,这些个牛鬼蛇神,来我这儿之前,便已修炼了旁门左道多年,想要改掉他们的习气,谈何容易?”听到这,潘爷爷尴尬地胀红了脸。
“更何况,霏霏内气尚未稳定,一离开这里的气场,便严重受损。这我不好明说,也就不能怪您了。”
“早说了,别乱开善门,这下可怎么办?”
师父看着我,似乎下了决心:“既然已经招惹,便不能回头。霏霏,你愿意担起责任吗?”忽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我便笃定地点点头。
“这样也好,自杀功法,想要圆满最后一重,必须累积一点善业。你年纪小,本来有点困难,我也正寻思该怎么帮你。若能完成这件事,也算功行一桩,但这远比大部分人理解的善业要难太多了,你真的愿意?”潘爷爷也立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惊声大叫:“老弟,你这不是疯了,自己惹的祸,竟然要一个小娃儿去收摊?”
“霏霏眼下的功力已非比寻常,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您别小窥了他,这些个兔崽子,根本伤不了他。要不然,那天晚上还不把他给生吞活剥了,您老蒙了?就连他们都已瞧出来,不敢动他,您跟霏霏聊了这么久,竟没看出来?”
潘爷爷转头看看我,拍了自己后脑勺一下:“唉呀!看我急的,根本一整天都没好好瞧你,变成大人了,真是,老糊涂了。唉!好吧!既然你们师徒俩都同意了,我这个外人还能穷嚷嚷什么?”
“此言差矣!您老既不是外人,更是一番好意,比我这做师父的还尽心尽力,哪儿能辜负您的美意!要不了多久,一定给您一个交代,不让您再操这份心。选日不如撞日,这就走吧!”这下,让我和潘爷爷都一起吃了一惊。
师父交代完小衍该做的一些琐事,三人一起穿越好几重树林,终于走到那晚糊涂闯进的茅屋。没想到竟然有这么远,这才发现陈果的脚程相当了得,那天拖着我的手肘,没多久便回到了屋里。
我们一行三人离茅屋该有三尺远,忽然走出大队灰衣群,应声拜倒齐喊:“师父高抬贵手,饶恕弟子!”师父冷脸看着他们许久,吓得这群原本相貌五彩斑斓又张牙舞爪的灰衣人,全都灰着脸,失去了光泽,仿如刚刚入棺定殓的死尸。
我看着于心不忍,师父瞧了我一眼,微笑道:“你们先谢谢霏霏吧!”众人左顾右盼似乎不明白又不敢违逆,便不情不愿地对着我拱手谢过。师父脸一沉,喝道:“若非宁霏霏替你们求情,还能见到我站在这儿吗!顶礼!大礼!霏霏愿意做你们的师父,我可从来没答应过要做你们的师父。今日你们运气好,遇到了比我慈悲的菩萨,我终于可以袖手旁观了。”
此言一出,未料,一阵旋风卷起,灰衣群竟凝结成球,往我身上扑来,将我打成了碎碎片片,每一片都唱起了金刚经,声声灌入灰衣群,将他们又拆解了开来。落地后,变成了残手残足的高矮十二人,齐声拜倒:“师父在上,弟子们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大量,慈悲恕罪!”
经这一闹,才明白,师父又让我练成了“疯魔横扫实幻次元”,反成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内心惊荡不已,却又不好当着众人面前表露出来,只能见招拆招地摆谱。
“我也从没打算要收徒弟,既然结了缘,又见你们孤魂野鬼地游荡,于心难安,于情难堪,还是无名师父让我收了你们。不过,我可话说在前头,若真心跟我,你们要同心协力一起参透金刚经,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踏出这茅屋半步,直到功行圆满。你们可愿意?若不愿,还能反悔,我这就走人,当我没来过,也没见过你们,从此离开这儿,别再回来了。”
这十二人再次应声拜倒:“徒儿们绝不反悔,我等残魂若有半点悔意,从此灰飞烟灭,不再走入人间。”于是,我便在他们进屋后,将茅屋以经文封住。
回大屋的路上,潘爷爷惊诧得一直上下打量我,吐不出半句话;师父只快步往前走,从他老人家的背影,可以感觉得出笑意。
我们的脚程,仍远不如陈果,这让我十分纳闷,一时想不出原由……此时,金刚经的:“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凡夫之人,贪着其事……”忽然浮现脑海,不禁莞尔……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