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丫头说是要离开两个月,才出去两周便回来了。你的进展超出我的预期,按照目前这样的状态,应该可以维持一段时间,歇会儿吧!一会儿就有人给你送饭菜来了。”
话声刚落,小衍便拎着藤篮推门进来了:“看我算得多准。唉呀!你怎么一头汗啊!全身湿答答的,赶快去洗个澡,该吃饭了。”听到熟悉的热闹声,心里一阵暖意,仿若失去了好久的温馨,又让我回到了生气盎然的人间,微微一笑:“给你一闹,我的三魂六魄都回来了。”小衍焦急地问:“那还有一魄呢!”我哈哈大笑:“留着一会儿做饕餮,以免辜负你的好手艺。”
小衍陌生地看着我:“你怎么换了一个人,你真是宁霏霏?外公,这人怎么变了?”师父静默微笑不语,气得小衍走进厨房,弄得震天价响。好一会儿,才感觉她气消了。
擦干头发,走出浴室,餐桌上已摆满了奇奇怪怪的菜肴。用油醋腌制的罗马皇朝养肝圣品朝鲜蓟、焗烤炖菜、果香辣味甜椒、什锦生菜薄饼、干烧综合花豆、姜黄罗勒蛋饼、意大利菠菜起司饺…
我们分别就座,小衍心情又好起来。厨房的火,似乎永远可以为她去火气,这一点,跟奶奶真像。
小衍说:“加勒比海群岛,最早使用辣椒与水果做为烹调的食材,后来被西班牙引进到欧洲,启发了意大利美食,再结合俄罗斯的宫廷式服务,产生了法国精致餐饮。我今天用你们台湾出口的杨桃、苦瓜和苹果,添加土耳其胡榛子、印尼丁香、新疆孜然、匈牙利红、印度豆蔻,做出了这道中西合璧的香料苦瓜蔬果。你尝尝,是不是生津止渴去燥热,又能刺激食欲?而且味道还很浓郁缭绕,第一口微苦微甘,接下来便无法停嘴了,我自己也很得意呢!”
一时不知该把筷子往哪儿夹,既然有人指挥,便乖乖地照做,果然入口奇特,不禁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边嚼边叙述:“嗯!暖而不燥,甜而不腻,苦而不涩,润而不黏,油滑而不沾嘴,气味十足,性格独立又彼此不冲突,有立体效果。”
睁开眼,看见祖孙二人面面相睽,小衍吃惊地叫嚷:“外公,你把霏霏弄去哪儿了,这是谁啊?”忍不住笑出声:“我是邝老师上身!”“谁是邝老师啊?”“我们家邻居,是位艺术家,老爱跟奶奶比试厨艺,跟你一样喜欢拿食物作文章。只是他专门搞费功夫的祖传家常菜,你喜欢尝鲜搞创意。”
“我做菜也很费功夫啊!”“当然,谁敢说不是,但你比他有创意。”“吓!还挺能拐弯捧人的,你真是宁霏霏?”说完转头看外公,似乎非要确认不可。
师父没说什么,也学我,把菜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品尝……
小衍气得脸红脖子粗:“好啊!你们师徒俩欺负我刚从外面回来,才半个月,我就变成外人了,真要出去两个月,还得了。”说着说着,竟红了眼睛,仿佛便要哭出来了。
我赶忙收起嘻皮笑脸,正经八百地道歉:“不闹了,是我不对。好久没看见你,一时太开心,说点玩笑逗你,没有要故意气你。我饿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吃到好东西,便开窍啦!”小衍噗嗤笑出声:“还贫嘴?”
怎么也想不到,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竟然是……
每天照旧帮着小衍整理花圃香料园,听她描述这半个月来跟着潘爷爷到处访友,多吃了些稀奇古怪的菜肴,还认识了一些外国朋友。多半是对中国功夫好奇的,少数对东方哲学有兴趣,但中文不够好,许多涉及字面深层的涵义,便很难真正沟通,只能随便闲聊。幸好潘爷爷有耐性又好为人师,趁便也让小衍接触了多国文化……
小衍看出这回闭关对我造成很大的改变,没有再继续追问练功的细节。这一点,师父也交代过,体内的一切,绝不能出口,即便是对师父,也不必说。该知道的,他都不会错过,否则,他也没有资格为人师了。
我依然每天在夜里复习自杀功法。只在寅时睡足一个时辰,卯时一到,便去园子里浇水,刚好忙完一个时辰,小衍也把早餐送来了,边吃边听她收到潘爷爷差人送来的食谱。怎么权宜变化着创新,拿我当白老鼠实验,餐后又继续去忙那些花花草草,竟然也过了一个月。
潘爷爷自个儿去山里采药两个月,许久没见,也该出现了,正念着…… 检视栽培朝鲜蓟的生长状况,一抬头,便瞧见潘爷爷笑咪咪地站在眼前,开心得扑上前去。
“才两个月不见,你长得真快,走,我们进屋里喝茶去。趁着丫头去弄午饭,我们爷儿俩聊聊。”匆匆把身上的泥土草屑清理干净,回房烧上一壶茶。坐定后,潘爷爷一脸的严肃,从没见过这脸色,顿时忐忑,难道爷爷怎么了?
见我着慌,潘爷爷缓了颜色:“别慌!不是家里的事儿。我听陈果说,他那天来接你,走着走着,你忽然不见了。他到处找了许久,才在废屋里看见你竟然睡在稻草屋里,这是怎么回事儿?”
犹豫着不知是否该说,又不能撒谎,便略略地说明了当时的状况,仍补充:“我不确定是真的,还是作梦。有可能太累了,我经常作梦的。”
潘爷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霏霏,我知道你敦厚老实,许多事都没放在心上,这是个性上的优点,但有时也会给自己添祸害。尤其是在修道的路上,许多贪法的人,图谋不轨,害已害人,愚蠢地损人不利己而不自知。”
“这也是我不认同小衍外公的地方。多年来,他有教无类,凡上门求教,照单全收,一概不拒绝。虽立下严苛的规矩,仍有许多人自寻死路却又不受教,尝点甜头便死皮赖脸地沾黏,闹得小衍外公不甚其扰,才会闭门掩护,一年大开一次善门。这已经非常慈悲了,还是有人不满足,直想登堂入室。”
“要知道,有哪个师父不想收个入室好弟子?资质差不打紧,总能补救;品德,便是各人之事,谁也救不了。这,我想你慢慢便能理解,将来你也必须找到传人,延续这一脉法门,到时便知道难处了。广开善门是找徒弟的方式之一,却是麻烦最大的祸根……”我听得似懂非懂,潘爷爷似乎看出我的混沌,只好喝口茶又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你不是作梦。那些个牛鬼蛇神,入门前,早就在其他的地方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学,出了问题,才投入你师父门下,多半是处理自己的麻烦。好心帮他们解决了问题,却也引起贪念,赖着不走,才让你师父想出了这一年一回的万寿宴。”
“有的背了历代祖宗的业,一块儿来讨便宜;有的自己惹祸上身,却指望你师父出手清理。说到底,全是一群学艺不精的懒鬼,满脑子贪婪妄想又不愿老实打底练功,才让你师父给轰了出去。这也是事先讲好的规矩,怎能怨天尤人?”瞧我一脸凄然,又接着说。
“虽然蠢,却很可怜,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但一念之善,代价不菲,可别学你师父胡乱发善念。你眼下自身难保,没有资格慈悲,连你师父都被搞得乌烟瘴气,你又能怎么样?”我腼腆地小声说:“可他们说跟了师父几十年……”
“别说几十年,就算是跟了一千年也没用。看看那个陈果,不说也罢。师父为什么交代你不许跟任何人打交道?每个来这儿求法的人,都为一个字:贪!不安好心眼,这哪叫做跟,那是赖,死皮赖脸。其实,只要转转心眼,能不好好教他们吗?个个儿都是被自己七拐八弯的死心眼给害的,谁能惹得起?尤其是这一脉法门,需要的正是无私,否则自杀功法还没上路,便真的自杀了。教这种人,等于让他们去死……”
这才明白了,为何师父直说多年来,只收了我这么一个徒弟,顿感黯然……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