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船舱,已感昏昏欲睡。中午吃太撑,许久没吃荤食,过了一下午仍消化不了,便缩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梦里,灰衣人成群结队,团团将我围住,密密麻麻地,越聚越多,也越来越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忽然有人柔声在我耳里唱诵:“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而我也不自觉地跟着唱诵起来,仿佛那声音从耳朵灌进后,便立即由嘴里滑溜了出来…… 慢慢地,随着念诵,灰衣人群也逐渐松绑散去……
浑身湿透地醒来,夜已深沉,船坞也在视线范围里,气艇正准备调整方向靠岸。打开箱子,匆匆换上干爽的新衣,将行李拖上船板,准备上岸。
本想赶在天黑前回来,爷爷依依不舍,采买又花了许多时间。眼看着,天就要全黑了,没有了小衍的欢乐嗓音在身旁聒噪,更添几分萧瑟,不禁打了个寒颤,急忙间,只换了上衣,仍湿透的内衣裤,黏在身上,越发冷起来。
吃力地把行李弄上岸,远远地望见陈果快步走来,安心许多,高兴地挥手打招呼。正愁着,这段长路,要怎么摸黑回去呢!
“天黑了,师父怕你迷路,让我来接你,刚好赶上,没着急吧?”我赶紧堆了一脸的笑:“没事儿,睡了一觉,还没全醒呢!你来得正好,不然,我还真担心找不到路,这一片树林子,黑幽幽的,是有点吓人。”
陈果看着我,难得地露出和蔼笑容:“很高兴能帮上忙,行李交给我吧!挺沉的。”照旧,陈果轻如鸿毛地拎起行李,腾出另一只手,扶了我一把,便穿越隧道,进入林间小道。一出隧道,天色更是黑得暗沉,仿佛星星月亮也躲起来了,透着几分诡异。
正思索这天色怎能这样沉,想开口问陈果,却不见人影,慌得我停下脚步,前后左右地找,眼睛却像是被人蒙上了黑布,什么也看不清楚,就连树影也无法摸清。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大喊,试着继续往前走几步,可以感觉得出路面,便大着胆子摸黑继续走。也许走快些,就能赶上陈果了。
未料,走了十几分钟,仍然在摸黑,也听不见陈果的脚步声,心里更是慌,顿感凄凉。早知如此,应该接受爷爷的建议,陪他在港岛住一晚,翌日清晨再回来。顾虑着没跟师父打招呼,只好为难地拒绝了爷爷的好意,其实,也很怕夜里会被爷爷的打呼声再闹得失眠。
心慌意乱地又走了一会儿,正打算张嘴喊陈果,便感到有人适时地拖住我的手肘,如同陈果惯常的手法,整个人轻松地飘走起来,便安静地没再吭气,以免丢脸。
本想开口问,天色这么黑,陈果怎么看得见。那拖着我的手,忽然翻转,将我拦腰举起,往前方丢出去。一阵磨擦,感觉上,我被丢进了树林,掉进草丛里,软绵绵地,并没有摔疼。
一头雾水地爬起来,却见周遭竟是个坟场,阴森森若隐若现地,看见远方似漂浮着几片鬼火,才能有几分视线,瞧见一排排各种形状的墓碑。这一瞧,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尚未风干的内衣裤,更是湿漉漉黏答答地透着寒气。想起爷爷教过的内火风干法,便聚气暖身,感觉好多了,接着找路。
怪得很,这些墓碑密密麻麻地,根本没有路可走,不知道来扫墓的亲人要怎么辨识。顾不上害怕,只能往有光的方向走,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漂浮起来,而前方的鬼火也彷佛似在引路一般地在前方飞行。
约莫一刻钟后,离开了墓碑林,又穿越森林,来到一座有灯光的茅草屋,鬼火便消失了。这座茅屋,跟之前看见村子里的搭盖方式非常不同,不太像是人住的地方,几片破旧的木片竖立,屋顶随便搭了几把稻草,风一吹便能散了,很可能是堆放燃料的柴房。
既然有灯光,没得选择,只能上前一探究竟。才走到屋前,便有人开门出来,大喜过望,冲上前去,却撞到身穿灰衣的彪形大汉。看见灰衣,心里稍许安定,只要是师父的徒弟便有救了。抬头一看,竟是个面目狰狞且满脸脓疮的女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抓起丢进了屋里。
幸好房里果然堆满稻草,不觉疼痛,好不容易爬起来,却沾得一脸。快速地拍干净睁开眼睛,发现挤满了一屋子灰衣人,相貌残缺不整,全都盯着我瞧,安静得吓人。
有了之前寿宴上的经验,我知道这里面有人,有非人,才能在如此小的空间里挤下这么多人。
但,他们打算做什么呢?如此一想,我便笃定地看着他们。对望了一阵子之后,那个丢我进屋长相恐怖的女人闪到眼前,忽然变得面貌姣好,如二、三十岁左右的少妇,眼眉流露风骚:“你是新来的贵客,是吧!我们跟着师父几十年,都没有机会进他的大屋,你是何许人,得此恩宠?”几十年?我的妈呀!这些人几岁啊!想起那天潘爷爷差点儿漏口风,越加让人好奇他们的年龄。记得师父交代过,不许跟任何人打交道,或透露一丁点口风,因此只能装傻不回应。
灰衣人群情激动,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仿佛在讨论对策。见我不动声色,无计可施。这更让我放心地坐上了草堆,看他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那少妇见我一个小孩儿,愣头呆脑地,便又换了小女孩的脸,模模糊糊的,似乎在拿捏仿效小衍的长相,始终没能成形,何况这过程在我眼前发生,她再怎么变脸,也无法对我起作用了。忽然察觉到这一点,又变回了狰狞的面目,好像,这是她最舒服的状态。
又是一阵骚动过后,仿佛达成协议,便众口幽幽地齐声哭诉:“我们是无端端被逐出师门的可怜人,还望您发发慈悲,帮我们给师父求情,放一条生路,只要让我们回去,做牛做马,我们都愿意,您答应了,我们就送您回去,如何?”原来,这些就是打包滚蛋的倒霉鬼,学艺不精,着了同门的道儿,如今再也不能回去了。
我看着他们,手足无措,虽心生恻隐,却又能如何?这承诺绝非能力所及,更何况,我已事先再三被警告过了。
我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们,仍不答腔。一大群人,竟自海涛似的嚎啕大哭起来,震得我耳膜好痛,忍不住用手捂住。他们见我堵上耳朵,又瞬间安静下来,再度七嘴八舌,好像在商议怎么对付我才好。
累了一整天,开始头晕困倦,打起了呵欠。软绵绵的稻草,阵阵稻谷香飘进鼻孔,更促进睡意。既然他们还在继续讨论,我便干脆躺进草堆里,先睡一觉再说……
正睡得酣畅,似乎有人在用力地摇晃。好不容易努力撑开惺忪睡眼,却见陈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怎么在这儿睡起大觉了,害我到处找你。早知你这么累,跟我说一声,我背你回去就是了。下回别跟我客气,你能走么?我已经先把行李放在你房门口了,我们走吧!需不需要帮忙?”我尴尬地摇摇头,站起身致歉,总不能真让人家背吧!
是啊!我是怎么睡着的,刚刚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又是作梦?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