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三回跟着小衍走边门，还是看不清那门是怎么打开的，反正回回都是小衍带路，也就不伤这脑筋了。

进了厨房，已经听到二老的笑声，不知聊到什么开心事儿，错过了，好失望。才走到通往餐厅的门边，潘爷爷便喊着：“霏霏，恭喜你啊！我们今天得好好地为你庆祝一下，现在你才算是正式入了门，不简单啊！知道吗？你可是这自杀功法的唯一门生，绝没有第二人。”

听到这话，我再也顾不得规矩，立即跪下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幸好没人拦我。潘爷爷哈哈大笑：“老弟，这还是我头一回看见你受礼呢！无名师父可有了传人，今后要有名号了……”我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傻傻地站着。

“坐啊！傻孩子，往后你就明白了。先甭管，坐下来吃东西，饿坏了吧，走了一上午。”潘爷爷拍拍身边的椅子，让我坐过去，刚好夹在他们两人之间。

桌上已摆了四样小吃，丁香扁豆泥酿豆腐、烤白果、麻辣毛豆笋尖和味噌酱萝卜。

“我们刚才正说着呢！这村子里住了一群贼头贼脑的浑小子，各个背了一身的业债，习气重得很。我一上岸，便抢着拦截，看能先帮上谁。幸好我手脚灵活，谁也不让碰，简直是被逼跟着一起比划了两下，成何体统，好气又好笑。”

师父说：“老子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我可是效法你的老祖宗呢！这无论是否善类，只要愿意受教，都不能不收啊！”潘爷爷听了脸一沉：“受教了！”幸好小衍香气扑鼻地即时出现，正巧解除尴尬。

照老规矩，先端来一锅煲汤，这回清清如水，里面什么也没有，看得人傻眼。潘爷爷又是一番大笑：“这可得凭本事，丫头要是把我的上好药材给炖浊了，看我不好好打一顿屁股。”小衍横了爷爷一眼：“您要舍得碰我一下，往后再也没好汤喝了。”潘爷爷佯装生气：“大胆小娃，竟敢要胁我老人家。”小衍一跺脚，转身进厨房，潘爷爷马上大声嚷嚷：“小气鬼，臭丫头，爷爷跟你开不得玩笑啊！”厨房里传来噗哧一声笑：“臭爷爷，赖着人家煲汤，还要气人家。”

随后又端来了百里香豌豆腐皮卷、核果香填烤红薯、蛋皮卷香芹雪里红、胡椒薄荷丝瓜、玫瑰酱烙饼、什锦蔬果炒饭（凤梨、苹果、胡萝卜、香菇、木耳、金针菜干、高丽菜干一起炒香后，与另外炒散的饭搅拌均匀，洒上兰花、姜味薄荷与莚荽末）与麻辣黄瓜、西洋芹凉粉。

饭后，小衍给我们一人一碗龙井和做成红绿黑三色太极图形的胡榛子枸杞黑豆泥，便摆开了棋盘。窗外绿草清香扑鼻，心不禁跟着游荡而去，真想出去一探究竟……

小衍说过，大房子另一头有上百种果树林。八月是她最忙的时候，要一个个地采收果实到十月，又要分门别类地收藏，却也是一年当中最开心的时光…… 还说：“爷爷带回来的波斯品种野生胡榛子，胡人奉为壮阳圣品的阿月浑子，你们台湾人叫开心果，花开结果时，由绿皮裂出白红果实又转白皮绿仁，好看极了。这核果不但好吃，又能补肾虚，意大利人与印度人用来做冰淇淋，香气浓郁尤甚香草冰淇淋。”

我对黑白棋子一窍不通，只能在一旁观望。师父不时解说，仍听得愣头愣脑，也看得昏昏欲睡。小衍适时进来解围：“霏霏，走，帮我去摘点香草，我要做果酱，上午采的野果不能放。反正你也看不懂，让他们两人专心下棋，你也别杵在那儿了。”如获大赦，倏地起身，二老大笑，我羞红了脸。

帮小衍提着藤篮，在香草园里整理花草。小衍一边摘一边嘴里念着：“嗯！小菊花加一点儿莱姆薄荷刚好可以跟野莓一块儿熬，粉玫瑰和奥勒冈配桑葚，你知道吧！中古世纪的欧洲都是用香草治病或者驱魔的，后来才渐渐用作养生料理，就像我们本草纲目里也有许多疗养用食材，现在却变成了时髦玩意儿…… ”藤篮装满，出了一身汗，人也清醒多了。

“回去吧！外公不吃晚饭，爷爷可是要吃的，我还得再给他煲汤呢！爷爷说煲汤要喝就得喝刚起锅的，凉了就不能再热来喝，气散了，也甭喝了。回回都得重新给他做，麻烦极了，一锅汤等于一桌菜的时辰。”

回到厨房，放上填好料的炖锅，小衍开始做果酱，我在一旁帮着打杂。趁着她在炉火上搅拌，便问起：“小衍，你的知识为什么这么丰富？以你的年龄，几乎是不可能。我跟你一样大，还上过学，跟你比，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小衍没有马上答复，竟叹了口气：“那得感谢我父母，早早把我放下走了…… 福祸相倚，爷爷说若非如此，怎能放手让我跟着外公撒野？他们可是城里的时髦人，跟外公完全不来往，一场车祸把他们两人一起带走，那天正好爷爷瞒着他俩带我去看外公，才逃过一劫。”

“若非跟着外公，学会打开窍门，我哪儿能过目不忘？再加上爷爷与外公的见识，用都用不完了。你的经脉已经畅通无阻，不觉得脑子特别清楚吗？要不怎能记住我给你的小抄？你们学校的老师都不见得能记住。你现在再回去看那盘棋试试，管保你看得一清二楚。外公跟你讲棋，你老想着窗外的世界，没注意听，但进了耳朵也跑不掉，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而已。进去吧，不用陪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忍不住念诵出道德经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小衍听了，苦笑：“抬举了！我还早得很呢！”

悄悄地走进餐厅，两老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我往两人注视的焦点一看，立即恍然大悟：这一黑一白各自包围了对方，旗鼓相当，僵住了。正这么想着，两人忽然大笑，转头看我：“你终于明白啦！”

“坐下吧！这盘棋不先看明白，还真讲不下去了呢！你师父让我来，跟你解释黑白阴阳之间的道理，就像白天与黑夜，谁也缺不了谁。他不爱说话，要说的事情，都交给我办。”师父在一旁微笑，没吭气儿。

“不对，让我说黑白，这摆明的是教训我分别心重，什么事情都要分个是非对错。差点儿着了你的道儿，不说了。”潘爷爷两手一抹，棋局散了。

“老哥哥言重了，上回您帮了霏霏大忙，解开了道德经的谜题，我才让您再帮一回。这道家的阴阳学说，自然是您比我清楚多了。”潘爷爷狐疑地斜睨了师父一眼：“我才不信你没我知道的多，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说说看。”师父忽然面色凝重，使个眼色制止了快说溜嘴的潘爷爷。似乎，这两人的年龄，还是个谜。

“好吧！既然受人之托，也不能打退堂鼓。霏霏，道德经，你该背得滚瓜烂熟了，里面有哪些句子是有关阴阳的，说来听听。”我快速地在脑海里扫了一圈。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好！这是个开端，美丑好恶。所谓从善如流，刚好是广告效益，造成的福祸相倚，标准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人人有责。从善如流，便成了最大的讽刺。这美善，一旦成了众人追逐之所好，便成了既不美又不善。”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说的是太初之始，倒着追本朔源。阴阳的萌生期，气场最强大的力量，来自于源源不绝的“无”。有无相生，才能创造无限。小衍在跟你解说量子力学的时候，应该说得非常清楚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你在缩阳的时候，应该经历过了，我们在练气行气的时候，刚好是倒着走。这段话，来来回回地走个几趟，小衍常说的物理量子力学观测的量子态，便可以随便你玩。”

“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不管是守丹田还是守下关，都有同样的问题。聚气，若不理解这两句话，便是打死禅，就算武功再高强，最后仍要死在自己手里。”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这段话，任何练气的人，都得牢牢记住，往上或往下走，都得过这一关。”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这你在细胞核引爆时的拆解之间，应该就看得非常清楚了。阴阳正负之间的引力与排斥作用，利弊交替，这利与弊的颠颠倒倒，恰恰就是最好的引信。你今晚回去试试，便知道，天下间的黑白阴阳，就在这转换之间，便有无穷的能量可用。”这段话，让我立时茅塞顿开，频频道谢，潘爷爷终于乐得接受了我的大礼叩谢。

师父在一旁也非常高兴：“我就说潘爷爷是行家，绝对比我说的好，老哥哥，我没说错吧！我也要谢谢您帮忙指点我的好徒弟。”潘爷爷没好气地白了师父一眼：“我到这儿吃人嘴软，怎么也得厚着脸皮在你面前耍花腔了。”

小衍陪我回到房里，已是半夜，却忍不住在炕上练起了刚刚领悟的诀窍。

一个接着一个细胞地解构，散成了无数的小光点，想起道德经：“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越是能量充足地在有形与无形的气脉之间游走。无数的小光点纷纷飞舞私语，仿佛诉说着无始以来的无数宇宙奥秘。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一顿悟，瞬间点亮了体内的光芒，清晰地看见了所有的脉管，如获至宝……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