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睡到了快中午,才悠悠醒转,懒洋洋地,头仍沉重,昨夜被那些电光石火扰得眼睛仍疼痛,正犹豫着该不该起床,有人推开房门嚷嚷:“唉呀!太阳都晒烂屁股了,还赖着不起床!快起来,我爷爷要见你呢!”是小衍,身穿象牙白套衫和大红宽角裤,亮得像要参加喜宴。她穿衣服只管心情,不管场合的,只要看她穿衣配色,大概已能猜出今天的气氛了。
“哪!喝碗莲子薏米粥清清火,去梳洗一下,我一会儿过来接你去陪二老用膳。”说完放下小藤篮,便一溜烟走了。
一想到终于可以去见识大屋,探密寻奇,便亢奋地翻身下床。顾不得先喝粥,冲进浴室好好地梳洗一番,穿上奶奶特地为我做的短袄棉裤,还是特别订制的轻薄牛仔布,就因为有弹性又舒服。奶奶虽然看不顺眼,也只能由着我,边做边唠叨:“哪儿有人短袄是用这种破棉布做的?穿出去给人笑话……”。
把自己打理好,安心坐下来喝粥时,已经温凉,也比较容易喝,三两下便干干净净。小衍的脚步声已在门外轻踏,她总能把时间拿捏得恰恰好。
“我爷爷说啊,就连你爹,他都没见过,能见到你,真是高兴,直让我快把你带过去呢!还问外公,你到底长什么样,像不像你爷爷。外公只笑,被逼着才说,长得很体面斯文。吓!真不容易,外公很少说人好话的。”小衍边说边走,脚步比平常快许多,我都差点儿跟不上,几乎要小跑步了。
她忽然转头上下打量:“咦!你今天穿得好特别,这布料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我奶奶亲手做的,布料是大姑姑从加拿大寄过来的。”小衍伸手摸了一下:“是棉布嘛!怎么长这样?真奇怪,好滑稽啊!”说着便笑了起来,害得我更别扭起来。
我们仍从边门走竹林小径进了厨房,推开那道门,便是一间布置清雅的餐厅,有一面窗望出去,竟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小岛竟然有这么大,真想不到。窗台下是竹编的五斗柜,里面放了一些茶具与各种大小餐碗碟子。从墙面看,这也是一间竹屋。
房正中,摆了一张实心桧木方桌,不大不小,刚可以挤下八个人一起用餐。小衍忙进忙出地张罗,拿来一块白棉布,让我帮着罩上方桌,便摆起碗盘。四边各放下青花瓷碟与白陶碗,深咖啡木制筷架上放了碧绿竹筷,又端出了四碟小菜,有糯米桂花糖藕、干煸青椒、腐皮干丝笋丝芽菜卷与清卤百菇胡榛子。
“快帮我端炖锅。爷爷是广东佬,一上桌都得先喝煲汤,不然绝不动筷子。”跟着进厨房,灶上陶罐里滚着稀奇古怪满满一锅东西,看得眼花,小衍递过来厚棉手抓布。刚把这锅滚烫的汤摆稳,两位仙风道骨无法猜透年纪的长辈笑声朗朗地进门。
“是霏霏啊!我是你爷爷的同门,你也可以喊我潘爷爷。”来了这么久,这才知道小衍姓潘。“坐啊!别客气,这儿不分大小,随便坐,每个方位都是好位子。”
潘爷爷果然一入座,便动手盛汤,而且只喝汤不吃料。师父则笑盈盈地尝着每一碟小菜,似乎样样满意。
我对这锅汤好奇,也学着潘爷爷喝起了汤,味道清澈却浓郁芬芳,越喝越惊奇,怎么也猜不透,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坐正对面的潘爷爷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咕噜一声喝完放下碗,便说:“这锅汤里,全是我自个儿去深山里采的天然宝贝。是不是喝得通体舒畅,胃口大开?不先开胃,怎能装得下小衍的满汉全席?”我腼腆地点点头,两位先生哈哈大笑,似有默契地看着厨房里一眼。
小衍一道道地端出了核果酿豆腐、翠湖飘玉丸(用菠菜泥打蛋白做翠湖,再用蛋黄与萝卜泥做成玉丸子)、碧柱玉叶扫秋果(芦笋、百合、银杏分别以不同的调味处里过后摆盘)、瓜泥滚火球(南瓜松子熬成泥放进另外调味的胡萝卜球)、紫碧芝豆香拌饭(紫苏与芥兰冲菜分别抓盐出水剁细,拌入柠檬汁搅拌过的白米饭,再放进烫过的毛豆拌匀,洒上白芝麻即可)、黄翠炒三丝(含苞与开黄花的萱草各半,和笋丝、干丝、胡萝卜丝用孜然、豆蔻、丁香中火快炒)与腐乳酱冬瓜共六菜一饭。
好不容易忙完,坐下来随便扒两口饭,小衍起身进了厨房,想必是去弄点心了,二老也不拦,由着她去忙。
过不一会儿,看来个个都吃得撑了,动作也闲了下来,小衍唤我帮忙收拾桌子。二老拿出茶具,张罗着泡茶,仍就着原来的桌上摆开来,桌旁放置的小炭炉,已烧上了陶壶滚水。潘爷爷动作灵巧地烫壶填茶,冲茶具…… 小衍用托盘端出了六样点心,梅果山楂糕、大枣塞核桃、橘皮烤梨、咸菜豆蔻酥饼、黑芝麻松糕与枣泥糯米团。
“霏霏,那天师父说你落入老子道德经的陷阱,还没想明白是吧?”我腼腆地点头,“你眼前就坐着道德经的大行家,赶快请教。”我正欲起身行礼,潘爷爷摆手让我坐下:“你知道这儿的规矩,不许客套。老子说:‘如婴儿之未孩…… 道之为物,为恍为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就是这几句让你着迷,对不?”我讶然惊诧地看着潘爷爷,想不到他貌似平常,竟然有此功力,难怪能跟师父平起平坐毫无惧色,真是高人不露相。
潘爷爷深邃地看我一眼微笑道:“你怎会漏了“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便直接陷入了“道之为物,为恍为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层次,必须相辅相成,才不会中计,而失之偏颇。”唉呀!我拍了一下脑袋,闹得一屋子哄堂大笑,师父更是从所未见地纵声大笑,让我刷地一下脸红脖子粗,他们三人更是笑翻了天……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潘爷爷手里仍不停地整治茶水,姿势绝美地为每个人添加热水一冲便喷香的碧螺春,嘴里依然没有停下授业解惑:“还有更重要的,‘致虚极守静笃’。你好不容易守足了下关,把关要紧,却不能停滞不前,否则便像你爷爷那样,转了几十年都动弹不得,谁也帮不了。他若能在当年不固执在下关的气海,而善用‘致虚极守静笃’,练气化神,散进全身的气脉里,今日便不可同日而语。这六个字,是我今天送给你的见面礼,好好收着,别搞丢了。”又引来一阵大笑,而我却是太高兴了,才跟着一起放肆地笑,这真是让人开心的一天。
我们爷儿四人,就这样吃吃喝喝了一下午,小衍仍进进出出地不时添些茶食。转眼已近黄昏,心里忽然一阵哀伤,这大概是曲终人散的时刻……
果不其然,师父笑意盎然地瞧我一眼:“潘爷爷每个月都会来一趟,这样的日子还有的是。别担心,你好好专心练功,有潘爷爷指点,大可高枕无忧了。你好福气,这位高人可不随便指点人的噢!”
潘爷爷忽然严肃起来:“哪儿的话,我好心好意,怎反被你损了?我可不会任意捞过界,这是你收的徒弟,不关我的事,你不让我说,我也不会说……”
“老哥哥,牛脾气又犯了?”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一夜,做了一个好甜蜜的梦。一家人,爷爷、奶奶还有邝家、潘家和师父,全都聚在一起大吃大喝。每人轮流进厨房大显身手,从傍晚吃喝到天明,又继续吃喝到夜里,一连吃个好几天,都不休息,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