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睡到黄昏,才满足地醒过来,小衍拎着藤篮正好推门进来,“你还真能睡!这样也好,把一整星期的觉都给睡回来了,该可以撑一夜看大戏。先去梳洗一下,我正好热个煲汤,便可以吃饭了。”
桌上又是好几碟没见过的菜色,大概是有人从港岛给她添了新货。橄榄油渍朝鲜蓟、醋腌黄橘红甜椒、罗勒叶镶扁豆泥、吐司卷寿司、烟熏起司蛋和两碟脆饼。幸好小衍陪着一起吃,否则我一人得撑死才消化得完。炖锅里,熬着稠稠的西式浓汤,小衍神秘兮兮地就是不说里头放了什么,直让我猜。吃得糊里糊涂地,脑子根本不管用,便放弃了。
“你真懒,多想一下都不愿意。我把马铃薯、山药、红薯、胡萝卜和南瓜全烫熟了,一起打烂,再放进炖锅里跟枣泥、奶油一块儿搅拌而已,都是家常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稀奇,好喝吧?”当然只有点头的分,哪儿有胆摇头啊!
收拾完碗筷,夜已沉,小衍交代要添衣,这儿是海岛,夜里特别凉。
“出了这门,就得谨慎。我没让你出声,千万得憋着,紧紧跟着我,别闪神。外公今天很忙,应付这一百多个牛鬼蛇神,不是那么容易的,又要招呼爷爷,可顾不上我们,自己得机灵点。”
千交代万交代这么多回,哪敢松懈啊!
摸黑走到大屋旁,一个人影也没有。小衍拉着我走到墙边,一刻也没松手,深怕把我给弄丢了。才刚走到竹林遮掩的角落,大屋正前方忽然灯火辉煌,门前矗立着两排火焰飞舞的高柱火把,照耀得两张长桌的食物与鲜花更是玲珑夺目,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却没有一样认得出来是用什么做的。
不知何时小衍启动了什么开关,墙壁竟突出了一座梯阶,好似原本就贴在那儿了。我被拖着登上台阶,小衍用手轻轻一推,便开启了一扇门窗,变魔术似地,就像她的藤篮。
窗内大厅挂满了烛台,原本空荡荡地,想不出那些烛台是怎么吊上的。墙缝开阖间,师父依然穿着不变的深蓝长衫,身后跟着一位年龄相仿的老先生,身穿黑沉沉的长袍马褂,个头儿小了师父一截,面相福态和蔼,两人分别入坐大厅仅有的两张靠椅。这一坐定,大门开启,宽敞的大厅,忽然涌进数不清的人潮,冲浪似地挤进来。这些人打哪儿冒出来的,火把点上时,一个人影也没有。
纳闷间,小衍忽然在耳边念起了金刚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祈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这看来不大的厅堂里,恐怕真有一千多人,且仍持续地增加中,不是说村子里只住了一百多人吗?
而不论怎么挤,仿佛外头依然不断地有人进得来。每个人进屋前,都放下两三样菜肴,顺便吃几口其他的菜色,接着便进屋挤在人群里。这一入口的几样食物,竟让好些人的脸变得五光十色,甚至面露狰狞,真吓人!
小衍说得没错,菜里面的确有毒,但也有人泰然自若地样样都吃,一点事儿也没有;甚至有人吃了还更容光焕发,就像孔雀一样,吃下剧毒反而更艳丽夺目。
“别看这几口要人命的晚餐,还真不能不吃呢!他们彼此都会打分数,分出高下。外公才不管这种芝麻蒜皮事儿,只在有人闯祸时,才出手收拾,但若要外公出手,就得自行打包离开这儿,一刻都不能多停留。”
持续增加的无数人头攒动间,却能在师父前方的大厅正中央,留下很大的一块空间,仿佛那数不清的几千人,连一半的空间都不需要。小衍又继续在我耳朵边念着:“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从小到大,除了奶奶,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样贴近地挤在一起,一时面红耳赤,小衍又念:“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想起了奶奶每天在晨曦中诵经,让我纾缓地醒过来……
这么多人挤在屋里,却静悄悄地,一点声响也没有,害我紧张得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随着小衍念诵:“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如是布施,不住于相……其福德,不可思量。”这人山人海的数千大众,倏然间剩下了一百一十一人,整齐地排列成棋盘状,很容易便数得出来。那不在棋盘里,多出来的一人,竟然是悄然站立门边的灰衣人陈果。
这么一整齐地排列下,才发现这些人的装束,仿佛在参加洋人的万圣节,什么奇装异服都有,而且多半看不出材质,眼花撩乱地,有时像人有时像鬼有时又像是珍禽异兽。“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小衍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入耳,却没出声,巧妙得不可思议,我还真小觑了她。
“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转瞬间,不待小衍念完,众人全换上了跟陈果一模一样的灰色长袍。怎么换的,我只能说,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魔术师。“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好戏要上场了,注意噢!别闪到眼睛。”无分轩轾高下的一群灰衣人,又散成了无量无数奇装异服的人潮,让出了大厅正中央。此时,师父点点头,便有一人着丝衣如敦煌壁画的飞天神女,随意五颜六色的披挂包裹隐约裸露的身形,翻身至大厅正中央,脚下忽然出现九张大大小小的面鼓,便任意采踏旋转起来。
随着鼓声的韵律飞舞之间,彩缎越飘越长也越多,好似自生自灭地不断滋生;似乎每张鼓上又多出了许多同样的人一起飞舞踩踏,缤纷灿烂得刺眼起来,“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正看得张目结舌,师父一点头,这场戏便烟消雾散,好似可以自由操控的荧幕一般。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 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离欲阿罗汉,实无所行而名,是乐阿兰那行……应如是生清净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地底下忽然冒出一个透明人,怀抱七弦乐器而半坐半立空中,似乎坐在一张高悬的隐形透明楼梯椅上,一边弹奏,一边唱诵小衍在我耳中继续念诵的金刚经:“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师父眼眉露出难得的微笑,大手一挥,这幕景致便化光而去,仿佛袅袅升天隐没入天花板里。
“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厅堂瞬间布满了点点星辰,无法计数的日月星辰越聚越多,彷佛宇宙星河都一一流了进来,亮得眼睛都睁不开,就算是闭紧了,仍刺痛得难受。小衍拍了我一下:“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大厅又恢复了烛光摇曳的柔和宁静。
“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清唱诵经声中,忽现一张古琴飘浮,灰衣人坐定,才显琴桌。一曲奏罢,竟顺手掀翻,古琴打竖,直往师父飞去。正要惊呼,小衍及时掩住我的嘴巴:“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这张琴化光穿越师父,没入身后墙缝。“外公收了这份厚礼。这张琴,可是唐玄宗爱妾梅妃所有,价值不斐噢!这人福报好,不但消了自己的业,连同历代祖先的总帐,一起买单。”
一霎时,整座厅堂爬满了蛇蝎毒蟒,横冲直撞地到处骚扰人群。我吓得直打哆嗦,小衍清甜的嗓音钻进耳里:“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这声音彷佛一剂仙丹,瞬间抚平畏惧。一条墨绿巨蟒,竟尾打小衍的爷爷而吐信舔向师父,两位上宾相识一笑,空中万人唱诵:“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大厅又恢复了原状。
有人身穿锦缎,身后绵延无限长的队伍,各个手中端着无数珍宝,迎向师父行礼而来,未料尚未抵达正中央,小衍念完:“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师父皱眉挥手,全扫出了大门外,就连送礼人也被打得连翻滚了出去。
一个扮相衣衫褴褛的老头儿,拎着一长队伍的小乞丐,到处挤进人群缝隙中乞讨,齐声朗诵:“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小衍接着念:“若乐小法者,着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
话声一落,所有的乞丐,都被众人打得跪地求饶,而走向小衍爷爷乞讨的老丐,仍得到了一枚厚重的金元宝。只可惜,正兴高采烈地转身离去时,变成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差点站不住,惹得原本安安静静的大厅,一阵哄堂大笑。
空中忽有身穿金缕衣的两军交战,一方慈眉善目巧笑嫣然,另一方则凶神恶煞怒火焚身。小衍噗嗤一笑,竟弹指洒出百花落叶漫天飞舞绕堂,片片轻声唱诵:“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即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师父皱眉往我们这扇窗瞪了一眼,击掌一拍,又让大厅回复了宁静。小衍吐吐舌头,紧紧地抓着我的臂膀,捏得人好疼。
有人身负荆棘,伤痕累累地淌血而盘坐地上清唱:“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唱毕,另有一人疯狂地往自己身上乱砍,盘坐者续唱:“或有人闻,心即狂乱,狐疑不信……,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唱着唱着,便啜泣起来。厅堂里的人忽然又增加了好几倍,成千上万地齐声唱诵:“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梵音不断重复,盘坐者身上的荆棘亦随之落地,慢慢地伤口复原,便起身向众人答礼,续唱:“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众人接着唱:“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即不名菩萨。”众声起落间,盘坐者便化光没入地底。
厅堂中央,出现一片汪洋大海,仿若一座大型透明鱼缸。波浪滔滔中,有许多色彩斑斓的大小鱼群,甚至各种野兽和人鱼。若再细看,涌动的浪涛底层还有好几座珠宝装饰的宫殿,透明如故,因此很难辨识,直到有人龙怪兽在珍珠梁柱之间走动,才发现是海底王国。小衍看得心花怒放,又在我耳边唱诵:“如来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
正看得热闹,有人从天而降,冲入海底,打翻梁柱,硬是扰得海中生物个个浮到海面上透气。忽而天降大网,一把捞起所有的生物,漫天洒成星光点点,好像夏天越飞越多的萤火虫。灰衣人群中,有人跑到海中央震耳欲聋地大唱:“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边唱边转陀螺,转着转着便吸纳了所有的海水与点点繁星,倏忽回到人群中,根本看不出是谁做了这件事。
厅堂中央出现透明柱子,一支大毛笔挥毫写着:“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妙的是这柱子不论在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正面,清清楚楚地一笔笔显示字迹。当下写完便整个消失,化成了好几只毛笔,在空中游走书写:“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万头攒动的奇装异服人群,又涌入师父正前方,列队恢复了百一十人的灰衣棋盘状,面向师父盘地而坐,齐声唱诵:“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小衍也跟着在耳边念诵,接着说:“每次寿宴结束,就要这样答礼,其实啊!是等着领大礼呢!”说罢,师父从小衍爷爷收中接过一个金色棉布荷包,往空中一洒,灰衣人兴奋得又乱成了成千上万的怪兽,争夺空中落下的金色小丸子。
“那可是我爷爷亲手熬制的好东西,不但药材珍贵,光炼丹就要三个月。不过啊,爷爷也说,再好的仙丹妙药,还不如自己练功实在……”话声刚停,师父二人起身,一群牛鬼蛇神便夺门而出,似乎片刻不敢停留,不到一秒便净空,大门也跟着掩上,门框出现了浮水印对联:“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不过霎那间,又恢复了寂静暗沉,人影无踪。那些烛火不知是如何熄灭的,一时眼睛还不能适应,像瞎子似地,被小衍带下了梯阶,慢慢穿过芬芳如故的香草园,视力才渐渐恢复正常。
回到屋里,还是小衍帮着点上油灯:“刚才好险,要不是有你在旁边,外公一定会罚我。这些人,有的是单独献宝,也有各自组队交成绩的,彼此都要随机互相合作,又要比出高下,敌友难分,我才有可趁之机,插手小玩一下。外公常说,这些根本是雕虫小技,不让他们玩,都不会老实安分,唉!连我都手痒啊!谁能忍得住。外公还说,真要理解了金刚经,就不会去玩这些笑掉大牙的把戏了。背诵了这些年,还想不通,真是一群蠢蛋。早点睡吧!天快亮了,明天我要陪爷爷,你得自己顾着三餐了,晚安!”
“小衍,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小衍已经走到门口,又笑咪咪地回过头来:“你纳闷那么多人哪儿冒出来的,是吧?”啊!该不会小衍也有读心术?“所以我让你别吭气啊!因为你分不出真真假假。他们有的是自己的幻身,有的是历代祖先的冤亲债主,也有自个儿招惹的孤魂野鬼,才会那么抢爷爷的仙丹啊!不然,怎不也给你一些?你在香港不是被陈果的幻身吓着了?他功夫不够,才会吓到你。别想了,早点儿睡吧!”
“那……”小衍气定神闲地站在门边:“又怎么啦?金刚经是吧?”脸上堆满了笑意:“我头一回看时,也想不透,问外公,只笑不说,让我去把金刚经先背熟;缠着爷爷,也不说,气死我了。直到我把金刚经背得滚瓜烂熟,便自然明白了。你应该也很熟,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知道要挑选哪一段出现,是吧?”我感激万分地点点头,小衍满意地继续说:“嗯!我可是费了好大的苦心,为爷爷煲汤,熬了一整夜,才让爷爷松口,你捡了便宜。”
“村子里的人,每天绞尽脑汁,为的就是这一夜见真章。就连选偈句,也要依照自己的领悟力与功力,而且互相不照会。若有人选到了重复的句子,就得暗地里私了,不能公开争夺。但也只在一瞬间,经文一旦开始,便不会停,也不等人,谁抢得了先机,便有可能功成圆满;若输了,又要再等一年。有些段落,没人出现,就是在底下暗潮汹涌分不出高下,还继续你死我活呢!爷爷不认同这种龙蛇杂处有教无类的方式,但外公说只要有缘就得收,不能有分别心,否则何必教呢!其实,就连被赶出去的门生,外公也从未放弃过,只是他们不能再回来了。睡吧!我可真的该走了。”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