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衍果然每天准时出现，一声不吭地放下藤篮便走人，片刻不留，也不像以往那样喳喳呼呼地，教人有点儿不习惯。不过，多亏她没吭气，我才能专注地一个个时辰地练功。大概每个时辰只休息一刻钟，却也不觉困倦，反而是越来越清醒。除了那一小时沐浴用餐，几乎只闭目阖眼，真正睡着的没有几回。

那天，正当静坐提气之时，所有的浮动燥热忽然消失散逸，纤纤柔柔地化进肌理血骨，想起爷爷边打拳边念念有词地说起道德经：“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如婴儿之未孩……道之为物，为恍为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此时此刻，仿若一脉若有若无的暖流，随意窜进窜出。既可任其遨游，又能左右呼唤，好不舒畅……

师父柔若无骨的声音忽而飘到了脸上：“霏霏，当心，慢慢醒过来，不能跟着跑了，那是陷阱……”睁开眼睛，师父竟然就站在炕上床边。

“先去梳洗一下，我让小衍送茶点过来。吃完以后，你这一整星期，就没的吃了，可得好好享受一下。”

在浴室里彻头彻尾地大洗，把静坐时身体里熬出来散布在细胞出口的废弃物刷个干净。用大毛巾擦干头发时，听见小衍在厨房里放置碗盘的声音，看来今天这一餐特别丰盛。匆匆换上衣服出来，师父跟小衍都坐在餐桌边。

桌上摆满了大小交错有致的七八碟菜色与点心。看得出来的有松香荷叶包、银杏百合豌豆泥、丁香腐皮卷、综合坚果冻、豆蔻陈皮蒸糕、樱花豆腐脑、酸渍葡萄叶卷饭条以及数不出有几样蔬菜的拼盘，咸咸甜甜地都到齐了，好似饯行宴，这哪儿吃得完啊。

“别担心，不需要通通吃完，这是习俗，就当是迷信吧！通常有大事，都得这样，讨个吉利。”忘了师父能看穿我的心思，真该当心点儿。这么一想，又瞄到师父嘴角的笑意，更是尴尬得脸红了。

“干嘛脸红啊！你都吃了我这么久的饭菜，也没见你谢过，这会儿倒又不好意思啊？”

“小衍，别闹他，快坐下来吃，冷了就不香了。先吃菜，味道快散了，别白费了小衍的功夫。我可是沾着霏霏的光啊！平时是吃不到的。”“外公乱说，是您自个儿吃得少不让做，别赖我！”“逗你的，这么认真，老大不小了，气量还这样小。”小衍一听更是嘟起嘴来，生了闷气。看苗头不对，我拿起碗筷埋头猛吃，也顾不上招呼这一老一小，三下两下便让我扫光了大部分的菜肴。

小衍看我吃成这德性，噗嗤笑了起来：“怎么这吃相啊，这几天饿着你了吗？”

警觉到自己失态，赶紧放下碗筷：“没！太好吃了，吃太快。对不起，没留给你们。”祖孙俩一起哈哈大笑：“都是你的，尽管吃吧！”

帮着小衍一起收拾完碗筷，师父已坐在窗边品茗沉思，看来是在等我。小衍识相地提起藤篮食盒，掩好门窗，悄声走了。

“听说过自宫逆流吗？”爷爷说这叫慢性自杀功法，不禁让人腼腆地笑了出来：“爷爷大概说了一下，没有说得太仔细。”师父意会地跟着笑了。

“嗯！你爷爷虽然有偏见，从他的角度看，却也没说错。这是阴阳同体功法的入门基础，就是先自断命根子，当然并非真断，而是运气内化，刚开始是内缩，慢慢地化为乌有。大部分的女人也有命根子，只是无知无觉，却仍有那样的气场。若非如此，无法吸引男人接近。道家女修士守下关斩赤龙，练的无非就是停经血，而逼出阳刚之气，那无形的命根子会长出来，便转女为男，开始练男修士的功法。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固执在男女有别的观念上，是佛道两门的致命伤。”

“当然，你会奇怪，那我们又为何要修自宫之法？差别在观念，当然还有体质因素。阴阳人可以利用先天条件，自由颠倒阴阳。忽阴忽阳，亦阴亦阳，始终可以维持均衡状态，化阴阳太极为无形，不会失之偏颇，而回到无极的原始浑沌，做到老子说的：‘如婴儿之未孩…… 道之为物，为恍为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若非如此，便要永远受制于这具臭皮囊，而无法脱困。是阴是阳，都无所谓了。”

“自宫还是小事，等你到了‘致虚极守静笃’的境界，才真正要进入自杀的况味，那种情形，就不是你爷爷的能力可以体会的了。”

“师父刚才为何说我入了陷阱？那时，我刚刚体会爷爷经常念的‘道之为物，为恍为惚。’而正享受着身体的暖流呢！”

“你想想看，会让你警觉的是什么？而会让你放松戒心的，又是什么？静坐最怕的就是失去清晰的觉察力。既不能紧更不能松，若贪图舒服而松懈了，倒不如紧，虽无法前行，至少不落深坑，那深渊，可是个无底洞啊！你一定要记住，时时提神。无论你喜欢不喜欢，任何感觉上身，都放它走，绝对不许滞留。你该知道“王不留行”那味药的作用力吧！听说你爷爷经常用这味独方泡茶喝，也因为这样，滞留在下关的气团，才没伤到他。只可惜散了又聚，光是靠药，依然行不通。”

“那我练完这套功法，就可以回去帮爷爷解决问题了吗？”师父赞许地微笑：“好孩子，你脑筋动得快，没错，好好练，一定帮得了。自己的孙子，他该信得过了。”

“这星期，非常关键，霏霏一定得熬过去。过了这关，后面就容易多了。下星期，村子里的人要给我过寿，你出关，正好赶上，也当作是给你庆贺吧！别怕，我会守着你，只要记住一点，尽量专注。这内火一定得烧足七天，你的命根子才能化为无形。否则，中间只要刹那火候不够，便尴尬了。霏霏会停留在十五岁，永远长不大，也缩不回去，我想你不会愿意的吧！”

听师父这么一说，心里七上八下地咚咚跳，噗通跪在地上：“谢谢师父！若没有师父守着，霏霏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练这功法。”连磕了三个响头。师父一把扶起：“霏霏，我们这儿不兴这种大礼，师父心领了。”

等我整顿好上座，师父帮我封关，便掩门上锁。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