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衍的基本功，其实就是爷爷每天早晨在院子里打的太极拳熊经，却只用来站桩而不转轴，这我练过，一点儿也不难，只是上了中学便荒废了。现在重练，不到五分钟便汗流浃背，小衍瞪着我瞧，挺尴尬的。“你好厉害，怎么一站就进入状况？”啊！这叫进入状况，给爷爷知道，一定大笑。

大约一个钟头后，擦完汗，小衍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忍不住问：“你练过，对不？”脑子转了好几重弯，才找到说词：“我爷爷天天打太极拳，小时候也跟着站桩，许久没练了。”

这一小时站下来，忽有所悟，转轴是取巧，不转轴，气机必须自生，其实更难。这才明白，师父说到爷爷的气滞，原来意有所指。聚气，与自生之气的差别，就在于“王不留行”那味药的价值。留住气，其实是个祸害。难怪许多著名的拳师，都死得不大好看，这还是爷爷告诉我的。爷爷也说：“打拳！打拳！其实打的是自己，不是去打外人……”所以才误以为爷爷练的是修生养性功。

“不对，我觉得不只是这样，刚才你的脸一红一白，一定有状况。”我正琢磨着要怎么说， 这小妮子跟奶奶一样没耐性：“你好差劲儿，我教你的，竟然不跟我说。”“不是的，刚刚站着站着，就想到你外公说我爷爷的事，如此而已，你多心了。”她还是一脸的怀疑：“我要去跟外公说，你比我厉害，我不教你了。”说完转头就跑，害我傻站了好久。

接近中午，自己去厨房做了一碗蔬菜面，才坐下来拿起筷子，小衍几时进门的，都没发现，她站在门口大叫：“唉呀！你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吃起来了，害我给你做了好多东西，我不管，通通给我吃掉。”丢下一个四层食盒，又跑了。

藤篮里，每一层都是青花瓷碗装的蔬菜，摆放得整整齐齐配色雅致，香气诱人。第一碗装的是桂花白菜，上面放了几朵腌渍过的小兰花；第二碗浅碟是炸茄子、烤红薯、蒸山药与卤香菇，刀功配色讲究不说，还用豌豆泥点了一圈梅花；第三碗装了味噌腌黄瓜，翠绿的切片叠成万寿菊，上面洒了白芝麻与紫苏末；第四碗是什锦核果炒饭，五颜六色的好热闹。

幸好，小衍跟奶奶一样，做菜的份量都不多，全部吃完并不难，只是加上我自己做的那碗面，就有点撑了。收拾完碗筷，饱足思眠，便躺到床上睡午觉。

梦里，看见奶奶在家里大摆宴席，把左邻右舍全请了来，桌上堆满了几十道菜，都是我没吃过的，看得人好馋，又吃不到，着急间，不知该怎么喊奶奶，忽然听到脚步声，便醒了过来……

师父坐在窗台边的藤编躺椅上，眼睛望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沉思，我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醒了一会儿，发现是真的，便翻身下床，惊得手足无措。

“别着急，慢慢来，听说你血压低，小心点儿，别摔倒了。”幸好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懒人有懒福：“我去给您砌碗茶。”“不用忙，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小衍跟我说了你早上站桩的情形，我想我低估了你的底子，这样也好，我们可以加快速度，也许，用不上一年，你就可以回家了……”不会吧！我才刚到一天呢！

“我昨天说的话，你一听就明白，是吧？”看着师父关心的眼神，思索了几秒：“一点点，但是刚刚站桩，又多懂了一点，好像有点懂，又有点儿不懂。”

“嗯！这很正常。但你必须分清楚，我们不是拳师，练功既非健身更不是练武，基本观念千差万远。这一点，我想，你跟奶奶一起住了十几年，应该也看得出来，是吧？”我点点头，奶奶每天诵经，不只是念，还解说给我听，听久了，好像也有几分概念，但真正明白，居然是昨天师父的几句话让我想通的，这就教人百思不解。

“你爷爷之所以排斥我们的师承，最大的原因，是这一脉真传，只传给像你一样的人，在他眼里，我们成了邪门歪道，”我一脸的困惑，师父柔和的眼神比奶奶还像女人：“你是他的孙子，没得选择，只能接受。这些年苦了他，却也是好事，终于让他想通。只是没料到，还是送到了我这儿。霏霏，我跟你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阴阳人，这是非常罕见的基因突变，百万人中才会有一个案例。三千年前，在埃及近亲通婚非常普遍，尤其是皇室，生出阴阳人的机率很高，有位公主出嫁前，便遭到宫刑，却早已在宫廷里到处播种，许多宫女都怀上了孩子……”忽然想起，奶奶是师父的同门，难道？

“你奶奶是正常人。我们虽然同门，她学的是另一套功法。我的师父非等闲之辈，一通百通，这点小事，难不倒他。只要有缘，他都能教，而且是精准地因材施教，绝不马虎。”师父彷佛有读心术，脑海里还在整理思绪，他便直接回答了。

“大部分的阴阳人，是女孩子忽然掉出了隐藏在体内的阴茎，极少数是男人变成女人，多半都没有生育能力；而像你这样与生俱来的真正阴阳人，一出生便男女双性俱全，有睾丸又有卵巢子宫，是少数中的极少数，这也是当年帮你接生的杜医师，一时无法决定怎么给你动手术的原因，幸好你奶奶及时赶到，才保全了你的完整。”

“我知道这件事并没有造成你的困扰，你很幸运，有这样的爷爷奶奶照顾。常人看来的不幸，却是我们这一派的独门法宝。无论佛道的气脉走法，我们都比一般人更容易掌握契机。这是真正的天赋异禀，却被凡人当作不幸，白白糟蹋了大自然最好的礼物。不过，在前期，还是要经历阶段性的痛苦，这你要有心理准备，甚至，要做个抉择。我知道你奶奶仍指望你传宗接代，她看我有儿有孙，便放心了，却不知道，我是养儿育女之后，才练这功法的。我希望你不论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诉奶奶，因为，这功练下去，会绝子绝孙，甚至，非男非女。你爷爷已经知道了，我很佩服他的豁达，若非如此，也不会答应让你来。爷爷真的很疼你，他就交代一句话，只要你愿意，他什么都能同意。”

师父说完，才发现我已泪流满面，越发想念爷爷奶奶了。“你后悔了？”“不，我只是想起爷爷奶奶，知道他们都很疼我，为我吃了许多苦。我不后悔，也不想结婚，跟爷爷说过了，他不在乎。”

“那好，你多休息几天，继续站桩。等过两天，换节气的时候，我来教你，希望那天的气机够强。你比我幸运，在男女性征都还没有发动前，便开始练这功法，少了很多痛苦，将来……再说吧！你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再加上天性善良，许多人都会受惠于你，我很高兴能收到这样的徒弟。霏霏，师父要好好地谢谢你爷爷奶奶，把你送到了这儿呢！”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