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招待邝老师,奶奶起了个大早,去南门市场精挑细选。今天是鸿门宴,我们大家都有口福了。奶奶最喜欢跟邝老师的家传绝学比试,不但要沿袭传统,还得有自己的巧思,回回都是场大戏,两人卯起炉火见真章,我们个个渔翁得利。
即便家里比以前冷清许多,还是照样每隔一阵子,便大摆一回宴席。这种时候,我就得分送等着中彩的左邻右舍,奶奶是不吃隔夜菜的。幸好,这些老邻居一点儿也不介意,直说:“就算是宁府的馊水,也比喜宴上的菜色讲究……”嗯!我没喝过喜酒,听不太懂这句话的褒贬层度,只知道是夸张的赞美,也就大方地一家家送去了。
其实,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就我们几个人,宁静中的小热闹。尤其邝老师又做得一口好菜,如数家珍,还外带人物缤纷的小故事,吃进嘴里,更入味三分;奶奶只会做,问她怎么弄的,却也说不上来,真要想知道,只能花时间陪着一旁看,若看不懂,就没辄了。更别提,奶奶经常忘记自己放了什么,害我们猜好久,也摸不着头绪,就连嘴尖的邝老师都放弃了。
趁着奶奶出门,今天放假,我故意装睡赖床,免得被拖出门,陪着和小贩话家常,一讲就是一上午,简直没完。奶奶老喜欢打探别人家的菜是怎么处理的,问得又仔细。我猜想,为了应付奶奶,这些菜贩屠夫都变得会编故事了。反正,奶奶到家前,这些采购早已进厨房等着了,现在服务这么周到,我根本不需要陪。
往常家里人多,又有帮佣,奶奶只需要动口,根本不必动手,为了照顾我,她才开始自己进厨房料理。慢慢地,家里经济情况不比从前,只能请人一星期来打扫一回,其余的都得自己打理,奶奶就更离不开厨房了。幸好她乐在其中,否则我会更歉疚。
听到大门开关声音安静后,我就跳了起来,匆匆梳洗,随便抓两件衣服套上,冲进了书房。爷爷果然早就等在那儿了,桌上一杯茶,没了热气,至少有个把钟头了吧!
“霏霏真聪明,知道爷爷等着,奶奶在电锅里给你留了豆浆蛋泡馍,去拿过来吃,免得回头我们俩一起挨骂。”才刚要坐下,只好又起身跑到厨房。奶奶最喜欢大同电锅:“煎煮炒炸样样行,还能保温,又便宜耐用,比日本电锅好太多了,中看不中用。”“行了,奶奶,人家又没付您广告费。”“我是实话实说啊!你大姑妈去了温哥华,才知道它的好,一口气让我买了三个给她寄去呢!”
奶奶的豆浆蛋泡馍也是一绝。前一晚先浸泡黄豆、薏芢、红豆,一大早在电锅里蒸熟后,放进果汁机用热水跟核桃、松子一起打成稀泥,再放到炉火上煨蛋,慢慢一片片放进比杠子头稍软的馍馍。这个早点,营养丰富又香浓饱实,而且没油没盐也没放糖,甘甜得很,就算出门一整天,也不会感到饥饿。邝老师常说:“你们真幸福,奶奶把你们的味觉保护得好好的,做东西给你们吃,才不会白搭。不然,我也懒得费那么大的功夫,做那些老一辈人才懂得品尝的家常菜……”
邝老师说:“有回拗不过朋友的朋友推荐的美食家,非上我们家来尝尝久仰已久的什锦蔬菜粥,质问我是否放了糖还是味精,怎会这么甘甜,当场被我轰了出去,就连自来甜和糖与味精的差别都分不出来,也叫美食家……”
奶奶说:“不能怪人家,这年头,人人做菜吃饭都匆匆忙忙的,谁有那闲功夫慢慢品尝啊?快炒上桌,当然就得下重手,也就不必细嚼慢咽了。”
“吃饭要吃七分饱,更不能饿着了才吃,那样伤身体,又破坏味觉,什么好东西喂进去,都像嚼蜡,糟蹋我的功夫。”奶奶拿捏份量的本事,的确让人啧啧称奇,总是刚好教人意犹未尽,家里很少有剩菜,餐桌上从来没有隔夜的菜肴,就连过年也没有。奶奶说:“不够,再做就是了,只能少做,不能多做。除非是需要火候的功夫菜,得放着,不然,我厨房里不能有残羹剩饭。”
“慢点吃,霏霏,让你奶奶瞧见了,又要唠叨我没把你教好。”看着我狼吞虎咽,爷爷皱起了眉头。
知道我迫不急待,没等吃完,爷爷便放下易经系辞传:“霏霏还真机伶,知道我要送你去香港,不过,你可要想清楚,那是去吃苦头,吃不好住不好不说,还得吃素,而且一天只有一餐,你受得了吗?”哈!我早猜到了,武侠小说看了那么多,吓不倒我。吃苦受罪,总比让奶奶操心给爷爷添烦恼,要轻松多了。
喝下最后一口豆汁,还来不及抹嘴,我便赶忙说:“爷爷,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要学到东西,吃苦头是一定的。我已经在家里被奶奶养得好好的,有本钱出去吃一年苦头,相信我!”
爷爷拍拍我的肩膀,不再说什么。看得出,他还是很烦恼……
为了顺利出境,瞒着奶奶,我跟爷爷去办退学。为了解决兵役问题,甚至到区公所提出杜医师给的证明,更改了性别,在本名宁霏的后面多加一个字,所以,我,宁霏霏,今年十五岁,变成了女生。到底是凤还是凰,对我来说,一点儿差别也没有。
这还是第一次坐飞机离开台湾,飞机上看着窗外一片片的云海舞动,恍如做梦……
想起那天傍晚邝老师拎着大包小包,后面跟着手里抱着桌布与鲜花的醉柔,一进门,就把我们家餐桌堆了个满汉全席,大碟小碟的,好像事先知道了要给我送行似的。
七八个日式青花小碟里有:“我自己腌的嫩姜紫苏梅、蜜渍无花果、冰糖洛神、桂花糖藕、酒酿小豆蒜、百香酸豆、柑橘橄榄、核桃梅红枣……今年酿的橄榄酒和凤梨酒,都非常香,不输给去年的小米酒,拿来炒青菜,特别清甜,喝一口看看。”我忙着打开一瓶瓶芳香扑鼻、果酸清新却醇厚有致的美酒,“口感润滑,甜而不腻!”“哈哈!你们家霏霏有浅力。”高大英挺的邝老师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拍了两下,害我差点儿呛到。
爷爷早早入了座,老神在在地等酒喝。只要邝老师在,奶奶绝对没有闲功夫去唠叨可怜的爷爷。
帮邝老师把酱肘子拿去厨房切片,他不忘交代:“切薄点儿,不够薄,口感不细,可惜了我的好肉……”,趁奶奶手忙脚乱,他们可以好好地先喝个几盅。
奶奶正在捞汤锅里刚熬烂却还没水烂的大茴香,剁成泥跟黄芥末、白芝麻酱与少许酱油搅拌均匀,涂抹在一片片切得薄薄的牛腱上摆盘,再洒上芝麻与抓盐剁细带冲味儿的碧绿胡萝卜叶,让我先端出去:“给他们下酒,”吓!奶奶清醒得很。
蒸笼里的莳萝蒸饺已经飘香,奶奶让我帮忙从冰箱拿出早早调理好的凉拌三丝食材:泡在冰水里冷藏,切细丝的西洋芹、汆烫七秒去腥便立即冲冷水冷藏的去头尾豆芽、切得非常细的老卤酱豆乾,一层层分布均匀地放在深盘里,再另外调酱汁淋上,那是昨夜就备好的老抽柠檬醋泡蒜末。
醉柔进来帮着奶奶给鱼干鸡粒蛋炒饭备料,咸鱼乾泡水剪细,干贝泡水剥丝,鸡胸肉切鸡丁打蛋白调味冷藏,蛋黄与杏仁酱打匀炒成碎末,先用猪油爆香洋葱、嫩姜与蒜末,再加入咸鱼与干贝慢火细炒,直到油起泡,才放进鸡粒与蛋黄碎末一起中火快炒,分层放下另外起锅均匀炒散的冷饭,再翻炒个几下,便放进抹油预热的砂锅保温,我又有那层薄薄的锅粑可以刮了。就讨厌每回都得跟醉柔抢,老觉得她是故意的,奶奶帮着抢到了,便搁一边,又不马上吃,锅粑一凉,便没味了,臭丫头。
吃完蒸饺,进厨房时,刚好闻到热气腾腾的炒饭:“哇!奶奶,香极了,口水都流出来了。”“霏霏,帮奶奶把煨好的青椒拿出去,这是邝老师最喜欢的道地上海菜。我今天在市场里遇到了行家,原来青椒用爆炒是错的……”
那一夜,奶奶一直在厨房里忙,我们不停地吃喝,醉柔则在餐厅与客厅之间的钢琴上拨弄着《给爱丽丝》,我总嘲笑她是垃圾车来了……谈笑之间,居然就这样吃到了半夜。我还尝了奶奶头一回试做的上海家常菜:两面黄,既能当主食,也可以成为一道菜,又容易掌握,改天我也要做给自己吃。
还有那锅用牛腱子与大茴香熬出来的汤底,用来炖海鲜南瓜汤,跟之前奶奶用烟熏火腿大骨头熬高汤做的老母鸡酸白菜,还真像是鱼与熊掌,难分轩轾呢!
想着想着,肚子饿了起来,这飞机上的东西还真难吃,接下来的一年,恐怕更糟……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