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道士建议,他听说过一种功法,但是没练过,还很热心推荐我去认识他的朋友,带着我走了好几个山头,才找着。那时,我身子骨算硬朗,请了人抬轿坐滑竿,要不然,半途上,一把老骨头也全拆了……”
到底是什么功法?“你真想试试?”当然好啊!看武侠小说练假想功好几年了,有真的可以玩,怎能错过?“这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不是打打杀杀的功夫,其实,真要说起来,还是自杀呢!”“自杀!爷爷,您让我自杀?”
向来严肃的爷爷笑了起来:“傻孩子,我怎舍得让你自杀?当然不是,但过程像是,慢性自杀……”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爷爷彷佛下定了决心:“你得先休学一年,恐怕奶奶不会答应,”
“什么事情,我不会答应?”奶奶几时到了房门口,我们怎都没听见?
“奶奶,回来得正好。我肚子好饿,要吃鱼香茄子,还要腐鱼蒸蛋,双花抱咸肉,我看到您早晨买的菜了,”奶奶看来心情大好:“臭小子,这么会点菜,到厨房来帮忙,”对一旁愣着傻站的爷爷,好像视而不见。趁这当口,得赶快动脑筋找理由休学,奶奶一定会在厨房里追问……
帮忙泡腐皮、咸鱼剁细、打蛋,花椰菜与菜花分成朵朵白绿相间地浸在冷水里,咸肉剪成细丝;奶奶则专心做拿手的鱼香茄子,这道菜原本很家常,却被奶奶做得太讲究而费功夫。
茄子均匀切段后,划十字,开花似地放进滚水蒸笼里,另外起锅乾熬肉末至香酥出油,再加绍兴酒、葱白、姜、蒜、花椒、胡椒、孜然与少许辣椒焖软,这时,才放进切成碎末的红番茄拌炒均匀,茄子也蒸得刚熟不烂,趁尚未软烂前摆盘,淋上艳红的肉酱,洒点葱绿、莚荽与芹菜末,就是我最喜欢的宁府鱼香茄子了。
“宁奶奶,又在做名馔了,”正忙着把刚整理好的蛋糊,放进蒸笼里,没留神,被拍了一下,差点打翻:“邝醉柔,不要这样吓人,你很烦,”奶奶笑咪咪地转头:“霏霏,不可以没礼貌,醉柔的鼻子最灵了,总知道我们家几时飘香,”醉柔今天好像穿新衣,梳着两条干净整齐的细长辫子,鹅黄洋装系上深蓝腰带,衬得稚嫩的脸颊红通通的,非常可爱,但我讨厌她老紧跟在屁股后头,麦芽糖一样黏人。
“我去整理桌子噢!刚刚陪爸爸散步回来,捡了很多漂亮的叶子,没有偷摘噢!”他们家跟我们隔一条巷子,小时候,经常被寄放给奶奶带;长大了,仍时不时地就往我们家跑。听说,醉柔的妈妈跟人跑了,那年,醉柔才两岁,奶奶心疼得什么似的,自告奋勇帮着带,直说:“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有人舍得丢下?”
“乖!再炒个咸肉双花就好了,今天吃烤饼,你口福真好!要不要喊爸爸一块儿过来?”“奶奶几时做的烤饼,我怎没看见?”“就刚刚你们爷儿俩在房里,我正好先去厨房擀面烤上了,你的鼻子怎这么差劲儿,没闻到吗?要有醉柔一半的嗅觉就好了,糟蹋我的粮食。”我回头瞪了一眼得意洋洋的臭丫头。
“爸爸让我带上他做了三天的捆蹄,花了很多时间洗油噢!冰出油了,刮掉,刮完又用热水洗完捆蹄的布,再绑回去,来来回回洗个好几趟,才敢拿来。直说奶奶怕油,一定要洗得干干净净的。爸爸在赶工做完那幅四十号的油画,明天得送出去呢!爸说改天再过来谢谢奶奶,叫我不能老是上你们家吃白食,我没有啊!每回都来帮奶奶把餐桌布置得美美的,对不对,奶奶?”“奶奶是我的,你该喊宁奶奶,”“别这样小气,奶奶喜欢做醉柔的奶奶,别理他,”“没关系,我不介意,”“当然啊!你脸皮厚嘛!”被奶奶捏了一下:“霏霏,注意家教,去喊爷爷吃饭了,”
说真的,醉柔布置过的餐桌,还真是好看,有个艺术家爸爸,就是不一样,连爷爷一进门,也眼睛发亮:“唉呀!我的小仙女,又来画龙点睛了!”她从家里弄来一个白底小碎兰花床单,在每个人的餐盘边放两三片已经发黄泛红的橄榄叶;餐桌正中央,是整理过的梦中竹细枝,还简约地留了几片绿叶,彷佛郑板桥的墨竹忽然活过来;间隙看似随意地放了几盏红烛,越加使得翠竹摇曳生姿,好像在桌上也能长得异常愉快似的;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敢保证竹子是邝老师整理过的。”
还得加上我们家的洋骨董大长桌,人口少了,却一直舍不得换掉,才有这臭丫头发挥的空间。
“也要醉柔会摆呀!” 奶奶端来刚炒好热气腾腾的咸肉双花进来,开心得什么似的:“这ㄚ头才十二岁,就这么有天份,将来不得了。”她眼睛瞄着我,越发得意起来:“谢谢爷爷奶奶过奖,奶奶这道翠白点红,才色香味俱全呢!”爷爷跟着锦上添花:“是啊!大才女,将来一定会成为响当当的才女,”
“不必等将来,现在就已经很馋了,馋女!真会拍马屁,”没等奶奶伸手捶我,早已跑得老远:“我去拿烤饼,闻到香味了,再不拿,就焦了。”“顺便去锅里,把冬瓜盅给端出来。”“我怎不知道还有冬瓜盅?”“等你知道,就来不及了。”那倒是,这冬瓜盅起码要蒸足四个小时,才能搞定,不够钟,还真不能吃呢!
奶奶的烤饼,是左邻右舍抢着要的绝活。奶奶年纪大了,手劲儿不够,现在一回只能做半斤面,就几个人吃,还刚好,再要多来客人,便得用抢的了。
烤饼要用烫面,平常都是用滚水和凉水交替搅拌,奶奶自己发明的洋方法,把鲜奶和奶油一起煮融便熄火,不能煮滚,太烫也不行。一边用筷子搅拌面粉,一边慢慢浇淋,再用干净湿布盖上二十分钟,边洒面粉边揉,放置半小时再揉,直到面团微发饱满柔软不沾手。分成八份,每一份擀成半寸厚皮,紧实地包上油盐搅拌过的葱花和虾米粉末,送进预热两百五十度的烤箱,大概二十分钟,便熟透微焦黄。得趁热吃,烫嘴,却香酥浓郁,整个晚上,嘴里都直冒芬芳,甜滋滋的,余味无穷。每回吃烤饼,想起小时候,奶奶用炭炉烤的,似乎更好吃;搞不懂,为什么就是不一样,不敢问奶奶,以免她多心。
“你们刚才爷儿俩,什么事情,我不会答应。”奶奶终于想起来了,幸好我有备无患:“爷爷让我休学,去做交换学生,说是奶奶不舍得,我说啊!只要是为了我好,奶奶什么都能舍得,是不是,奶奶?”
爷爷忽然插嘴:“有谁要陪爷爷喝杯金门陈高啊?”“奶奶,我要喝您的核桃酸奶汁儿,爸爸都不给我弄,骂我懒。”“好!想喝,随时都可以上门。奶奶马上打给你,保证新鲜,原汁原味。”“当然啊!外头卖的,哪儿有奶奶自己发的酸奶好,是爸爸懒。”奶奶乐得,扔下吃了一半的烤饼,立即就进厨房了,爷爷得自己去倒酒。这就是我最讨厌醉柔的地方,总是有本事哄得奶奶为她忙进忙出,还高兴得像中彩。
“什么交换学生?”把核桃酸奶递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醉柔,奶奶居然还记得继续追问。“就是游学啊!去别人家的学校当学生,这样可以教学相长,增广见闻,还可以建立人脉,将来有更多的同学,便能彼此照应,这叫堂而皇之的结党营私……”
“到哪儿去做交换学生,怎么突然要游学?”“去香港啊!很近的。奶奶,我们班有两个大块头,老喜欢吃我豆腐,正好可以躲开。”“唉呀!真该死!我去找你们老师理论,怎么不早告诉奶奶,太可恶了。”“别!奶奶,这样会害得我更惨,避开一年就好了。”“好吧!让老头子好好安排,别又受委屈了,奶奶心疼……”原本笑得花开灿烂的奶奶,又被我搞得眉头深锁,真气我自己,更恨上了醉柔。
只是没想到,奶奶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难道她偷听了?
醉柔一口闷地咕噜喝完一大杯酸奶,豪气地放下杯子:“哈!我又可以去香港找你玩了,真好!”“你做梦,别来搅局。”“霏霏,不要这样,醉柔好心要去看你,别不识好歹。丫头,跟你爹说,我念着他的酱肘子,馋着呢!”
正收拾完桌子,抱起床单往外走的醉柔,高兴得往回跑,紧紧地抱住奶奶:“您真神!爸爸早就备好料了,已经浸了两三天,说是明天就可以起锅,炖好了送过来。明天晚上,我们都要来噢!爸爸说要给您惊喜,别说我说溜嘴了。”奶奶笑得开心极了:“好!好!好!不说,不说。”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着邝老师,知道他要过来,我也开心,感觉得出来,爷爷的眼角似乎透露了,他比我还乐。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