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奇幻小说,请不要怀疑;但很可能是真的,请不要相信……”

一个小背包就可以悠游天下的陈念萱,去年花三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关起来读佛经,自定禁语戒。不过坐地日行八万里,身在书桌前,脑子里仍是天马行空。逐渐发现不说话的最大好处,就是怎么看怎么入味,于是,便异想天开地用写小说的方式,来诠释经典。岂料一开头就欲罢不能,待停下来回头看时,已成就这部百万字的中国式哈利波特——《宁霏霏奇幻之旅》。

佛的智慧和道的清净,在少年宁霏霏身上巧妙地融为一体,当然他也免不了要付出俗世所认为的“代价”,天伦之乐和大彻大悟,该如何取舍?宁霏霏修炼成功之后,真能够百毒不侵打遍天下无敌手吗?还有他挚爱的家人,师长,朋友,又会遭遇怎样的命运呢?什么也不要问,静静地读下去就好。记住,一切以你亲眼看通透的为准,要知道有时你看到的或许只是幻相。

(三)爷爷和奶奶的争执
来源: 作者:陈念萱 时间:2009-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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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绍子豆腐远近驰名,不油腻却润嘴香浓。其实绝窍只有一样,就是慢火熬油,这需要耐性,跟奶奶对待爷爷的方式很不一致。

四十多年前的台湾,物资依然缺乏,尤其是舶来品,更是抢手货。爷爷提早从军中退休后,便经常去香港跑单帮,替人带舶来品。不过,也有邻居说,爷爷其实是搞情报的,谁愿意相信一个高阶军官退役,还去做这种小买卖?更何况,那年头,军人要离开台湾岛,即使是已经退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无论如何,我一直没兴趣查证。反正只要每回爷爷到家,就有稀奇古怪的好吃东西,还有堆满一屋子的玩具,他去香港做什么,谁在乎?

只有一件小事,让我纳闷。爷爷第一次跑单帮回来,家里热闹得像过年,他一个个地打开大箱子分配礼物,人人都开心得手舞足蹈,互相检视手中的奇珍异品,一扫平时的阴阳怪气。我乖巧地在一旁等着,大人拿完了,总会轮到我的。我知道,爷爷跟奶奶一样疼我,虽然很少说话。

终于,爷爷拿出一把玩具枪,和一个眼睛会动的金发洋娃娃,严肃地走到我眼前,一起递给我。就在我犹豫不决之前,奶奶冲过来,一把抢下洋娃娃,赏了爷爷一巴掌:“你老胡涂啦!”她夺过那把又冷又硬的枪,塞到我手上,随即便把我带回房里,关上门念经,一整天都没出房门;直到夜里,我喊饿,奶奶才忽然醒过来似地转身,一脸的泪痕……

虽然心里想着那个漂亮的洋娃娃,还是走过去抱住奶奶:“别伤心,奶奶,这把枪很好玩,你看,可以打坏人,我不喜欢那个洋娃娃……”为了哄奶奶,说谎,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易如反掌得不需要经过大脑。奶奶果然破涕为笑,搂着我摇晃:“还是我的小霏霏最聪明,幸好你不像爷爷那样笨……走,奶奶去给你做绍子豆腐,电锅里应该还有点饭……”

奶奶的绍子豆腐远近驰名,不油腻却润嘴香浓。其实绝窍只有一样,就是慢火熬油,这需要耐性,跟奶奶对待爷爷的方式很不一致。

厨房,始终是气氛最好的地方,奶奶只要一进厨房,总能立即换上好心情。看着她慢悠悠地,先用文火干煎肉末,自然熬出油,这当口,便可以处理葱姜蒜末和豆腐,杓出奶奶的自制豆鼓,和自己热炒研磨的花椒与孜然……

“奶奶,家里有辣椒吗?”“你几时开始吃辣了?”“上回大姑妈回来做的麻婆豆腐,真好吃!害我喝了好多冰水,都停不了嘴。”“哪能跟我比。唉呀!家里没辣椒了。她做的麻婆豆腐,舍不得放红番茄,八角太多,没耐性慢熬,不好看又煞味儿,上不了台盘。辣椒得用新鲜的,幸亏她用的是我做的辣椒酱,你上她家去吃吃看,保证你再也不想了……”我转头撇嘴偷笑,立即拍马:“当然啦!哪能跟您比,这不就是让您做给我吃吗?”

考上建中那年,家里放鞭炮,爷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但我必须去男校,让奶奶很操心。那时,我仍在奶奶房里,却有了自己的小床,依然在奶奶的诵经声中写作业、背书、看小说。玩具,既然有性别之分,我也干脆都不碰了,一头栽进爷爷的书房里,大家安心。据说,我五岁就开始自己看小说了,爷爷得意地跟来访朋友们炫耀。

“学校里有体检,你让霏霏怎么办?”爷爷压低嗓门焦急地跟奶奶争辩,“我们不能自己去跟医生拿张检验报告交差了事?你有这么多医官朋友,帮霏霏接生的杜大夫,你再去找他帮忙啊!”“这样能撑多久?你醒醒啊!他总会长大,到那一天,又怎么办?你要守着他一辈子?你怎么可以这样霸着他?”“我不管,就不许你动我的霏霏就是了……”爷爷的声音开始颤抖,甚至冒出怒气:“你如果真疼他,就不该害了他,早早去动手术,把性别弄清楚,一了百了……”“你休想!”

警觉到奶奶恐怕随时都可能摔门出来,赶紧躲回房里,把刚啃完的蜀山剑侠传第二集拿起来重看。幸好,里面的人物兵器太复杂,囫囵吞枣地也闹不清,本来急着去书房拿续集,这会儿,只能回头复习一下。

才躺回床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像是奶奶的,爷爷的声音在门外:“霏霏,可以进去吗?”这还是第一回,爷爷出现在我们房里。忙不迭地跳下床去开门,抓着门把晕眩了一下,忘记自己血压低,不能这样急着跳起来。

“奶奶出门了,可以跟爷爷说两句话吗?”当然只有点头的份。爷爷总是这样客气,难以想像,他在军队里怎么当官?

“霏霏知道自己跟平常人不一样,是不是?”只能又点点头,脑子骨碌碌地转,找点子安慰爷爷。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其实我真的不在乎呢。打从一开始,我就没在乎过。也许是被奶奶洗脑了,就算发现和别人不一样,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于是我没经大脑地冲口而出:“您跟奶奶就很不一样啊!”说完便觉得自己蠢。

爷爷苦笑了一下:“是很不一样,但你的情形不同,必须做个选择……”他深邃而迷惘地看着我:“爷爷经常去香港,无非是为了帮你找解药。并不是你有病,但总得在来得及之前,找出方法来,是不是?”

接着,爷爷便慢条斯理地细说从头。多年来,他假藉商旅,到处参访高人异士,甚至不惜冒险偷渡,到四川去拜访名医,以及山里面的隐士……多半受骗上当,也走过许多冤枉路……“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我找着了。本想自己先试试看,但是爷爷年纪大了,家里面事情多,没法子安静下来。这条路又长又辛苦,琢磨了许久,不知道该不该让你试。想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动手术,大家都不烦恼。爷爷看得出来,你比较想做女娃儿,碍着奶奶,我们都不好说……”我腼腆地笑了一下,

“转眼之间,就要成年了,时间过得真是快,你怎么说?”忽然觉得爷爷很可爱又很可怜,便天真无邪地回答:“我们都不想让奶奶伤心,反正这又不是病,死不了人,就搁着吧!爷爷,别担心,我不在乎……”爷爷眼睛瞪得好大,惊讶地看着我:“你交朋友的时候,怎么办?将来要结婚生子,可怎么是好?”“这好办,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啊!”“啊!你奶奶还巴望着抱曾孙呢!怎能由你?”我笑了起来:“爷爷!这可由不得奶奶,您也知道的。”

想想这一家人的婚姻状况,还不够吓人吗?除了爷爷奶奶仍住在一块儿(其实也不真的算是),大姑妈移民温哥华,大姑爹在旧金山另娶新欢;斯文的二姑与文质彬彬的二姑爹,忽然在去年宣布分道扬镳;小叔和霸道的婶婶,也终于在过完年,各自搬出去过自己的生活;更别提我自己的父母,彷佛早就从人间蒸发了;就连从小听话文气的堂哥,也离婚三次又再婚。原本吵吵闹闹的大房子,变得冷清许多,倒正合我意,落得耳根子清净。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婶婶一搬出去,就上吊自杀了……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小叔,经这一闹,变得精神恍惚,奶奶只得又把小叔接了回来。这会儿,可能是带着小叔去公园散步了。我们以前住过的眷村,现在是七号公园。幸好拆迁前,奶奶在和平东路上看中了新盖好的公寓,有电梯,还有顶楼加盖,客厅正好可以俯瞰一天天树林茂密的公园。刚铲平的时候,可怕极了,奶奶直说:“这是什么鬼东西?”现在可喜欢了,每天总要去个两三回……

葬礼办完,小叔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原谅我,好吗?再做一回扬州子排,我一定吃得光光的……”脸上总是阴森森的,怪吓人,只有奶奶不怕。若小叔闹得凶,不管是不是吃饭时间,奶奶都得去厨房,让小叔一旁看着。从做完到下肚,彷佛就是他的治疗过程,一大条排骨啃完,便乖乖回房睡觉了。小叔有自己的生理时钟,自从搬回来,就没有跟我们一块儿上桌吃过饭。久久吃上一回,一吃就吃很多,然后便倒头睡,这一觉,可以睡上一整天,有回还睡了整整两天,吓得奶奶一直进房去摸摸看,怕他就这样一睡不醒了。

奶奶的扬州子排,跟婶婶的做法非常不一样,才会经常跟小叔起争执。这两人真奇怪,为了一道菜,吵了大半辈子。

奶奶怕油腻,总是让整条肋排汆烫过后,再用温水洗净血泡,才放在热过的大锅里慢火熬。等出足了油,肉也熬酥了,才取出切开,另外起锅,加入葱姜蒜、五香、盐、冰糖、少许酱油与自己酿的绍兴酒,用文火焖上半小时,就变成粉亮粉亮的独门扬州子排,香浓不腻嘴,入口即化,吃多少都不撑人。原来那锅熬出来多余的猪油,加点小米酒与桂花酱,放进大白菜,盖锅焖上二十分钟,用来给排骨垫底,更是绝配。

婶婶的排骨,要先丢进油锅里炸,才用中火加重料炖,油腻韧硬难嚼,加上酱油太多,又添上我们姓宁的全家最讨厌的勾芡,吃一根还能接受,再多便投降了。

而且,只要婶婶用过的厨房,总像台风过境的灾难现场,到处脏乱不说,还很浪费食材。还好,奶奶识相,两人从来都不会同时出现在厨房里,很有默契,彷佛事先讲好了似的。

“爷爷,您找着了什么妙方,说来听听,也许我不怕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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