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时的一天,我刚睡醒,大概是下午三四点吧。外头闹哄哄的,又哭又叫,就连除了进厨房,向来不出佛堂的奶奶,好像也在里面。
这可是奶奶的下午茶、我的点心时间,脑海里盘旋着:今天吃蜂蜜蛋糕、英皇松糕、松子枣泥馅饼、什锦蛋泥包子、法式巧克力姜饼、红豆酒酿还是我最喜欢的葱花酥饼?
迷迷糊糊地下床,经过奶奶散了一地佛经与念珠的佛堂,跨越对我来说依然很高的门槛,居然,就踩在一片血红里,满地淌流着,彷佛仍冒着热气,腥味很重……客厅纱门被涌进来的人潮重重地甩来甩去,夹杂着尖锐的哭闹。我的头,晕眩得更厉害。血压低,一直是我的罩门。
没有人理我。站了许久,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这很不寻常,就连二十四小时紧迫盯人的奶奶,彷佛也对我视而不见。
“快压住他的伤口啊!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婶婶的拔尖嗓门,接着是小叔、二姑、姑爹的咕哝和爷爷费力的叹气声,奶奶,就只是大睁着彷佛再也闭不上的眼睛,怎么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来:“这……这……这怎么是好,怎么好……”。
家里头,大大小小十几个人,唯一愿意陪我玩的表哥,一脸吓人的死白,躺在地上。我的眼睛被这一片红灌得满满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上了小学,才偶而听大人说起这件事:“那孩子,听到爸妈决定离婚,便闹自杀。谁知道他下手这么狠,两个手腕的血管都划得很深,一时根本止不住血,我们眷村的巷子又这么复杂,救护车找了好久都找不到,老是弄错门牌号码,等送到医院,早就不行了……”
我心里很难过。这件事,让我做了好几年的恶梦,总是好大一片血红地醒过来。奶奶胆小,不能跟她说,就更没有人可以说了。这梦,经常压着胸口,没法正常呼吸。
我和奶奶一起睡在佛堂里的主卧室,爷爷自己睡在书房里的行军床上。据说,打我生出来,就是这样了。妈妈去巴黎学服装设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爸爸一气之下,也失踪了,这是我的周岁生日礼物,无父无母。
比我年长十一岁,从屏东来台北读书的表哥,特别疼我,可能是同病相怜吧!他是婶婶乡下远亲表妹的孩子,父母经常吵架,家里的东西全打烂了,还吵个不停。婶婶说表哥聪明功课好,不把他带走,便糟蹋了。没想到,还是死在我们家里,这是命吗?
念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奶奶送我去学校,一路吩咐:“记住噢!你是男生,不可以去上女生厕所。还有啊,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看到你的小鸡鸡,知道吗?答应奶奶。我的小霏霏,你跟别人不一样,千万不能叫别人知道,不然,奶奶会伤心,明白吗?”我一直点头,虽然一点也不明白,但我怕看奶奶掉眼泪,只好照办。
奶奶说,不让上幼稚园,就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至于,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奶奶只说,等我懂得自己上厕所擦屁股,才能去外面上学。
终于进了学校。小孩子在厕所里,互相拉开裤档看鸡鸡,是家常便饭,我却经常要伤脑筋地避开,在我懂得要避开的那一瞬间,明白了……
不记得是哪一天,吓得脸色发青地逃回家,找奶奶理论:“为什么我的小鸡鸡下面,还多了一个小樱桃,而且有洞,我已经有屁眼可以拉屎了,为什么又多出一个洞?”小时候,奶奶帮我洗澡时总说:“我的小霏霏是超人,有小鸡鸡和小樱桃,将来长大,要做伟人……”我听了总是很开心,还很得意地自己伸手去摸,奶奶会接着说:“记住噢!这是我们家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