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或许我应该当律师,让我的同胞都能在别人地盘上得到庇护。
林宇7岁来德国。刚上了半年学,就被妈妈牵着手到了巴伐利亚洲的一个小城镇。他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在他眼里比温州差远了。但早来的爸爸在这里开餐馆,妈妈必须来,他和姐姐也必须来。爸爸对他说,明天就送你去学校,你必须好好读书。林宇使劲点头,心里数着一连串的必须。
三年后餐馆挪窝,全家随了餐馆挪到柏林。林宇继续上学,人也就桌子一般高,放学却要洗杯端盘,做餐馆的杂务。帮忙归帮忙,读书却是丝毫不马虎的,只能比德国孩子读得还要好。从祖爷爷开始,林家到他已是第四代漂泊出洋,能上洋学堂的只有他和姐姐,所以父亲把整个家族出人头地的愿望寄托于他,他又怎敢怠惰。
高中毕业会考前,家里与餐馆房东发生租赁纠纷,德国人欺负他们是中国人,不懂法律,连个申诉调解的约会都拖着不给。林宇那时已是半大小伙子,自己去找有关法律条例的书来读,越读越清楚父母是吃了大亏,就写信给对方,表示强硬立场。他德文一点都不比德国同学差,一封信写得不卑不亢,让对方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小觑他们。事情后来得以圆满解决,避免了大动干戈打官司。
林宇因此对法制社会掌握法律武器的重要性有了清醒认识。他想,或许我是应该去学法律当个律师的,让我的家人,我的温州同胞都能在别人地盘上得到正义庇护。就是出于这么个简单朴素的念头,林宇报考了由柏林大学、洪堡大学、伯茨坦大学统筹联办的法律专业。
国外学法律和学医一样,都是最长最难啃的专业,就像马拉松,终点遥遥无及。先要修满学分读完五年课程,参加每一轮都有可能被淘汰的考试。他这一届的350名学生考到后来只剩下50人,风风光光戴上硕士帽拿到学位证书。然后是两年实习,在不同时段当见习警察,见习律师,见习法官。实习是带薪的,要等政府给出的实习名额,政府节省开支,名额总是很少,要踮着脚仰着脖子等。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拿到实习的及格分,再去竞考国家统一的律师资格执照。
这才是最后的关头,最难的关头,只能有一次失败,如果两年内考砸了两回,就被终生踢出律师的门槛,非但8年学习时光打了水漂漂,学位也失去职业的实质意义。可想而知,资格统考会给这帮新科硕士多么大的压力。差不多两年时间,林宇每天早早起床,背一个肩包,包里一个苹果两根香蕉三片面包,还有一瓶水,急匆匆去图书馆,一坐一整天。面前是高高摞起的书墙,一砖砖砌,一部部啃,直到一次通过考试,拿到正式入行的通行证。
那天,父母在餐馆为林宇举办了很排场的庆典。在他们看来,儿子成为德意志律师,是漂泊家族终于立足终于崛起的象征。父亲给儿子斟酒,手是颤抖的,喜极而泣。新婚不久的妻子也与林宇深情相拥,祝贺他从此有了展示自己的平台。
这旗开得胜的第一仗,出手就与移民机构打擂台,让他很有成就感。
林宇的律师事务所开在汉堡市政厅边上的一座老楼里,位于城市的心脏地带。汉堡是德国商业中心,欧洲第二大港口,平均每日至少有两万个集装箱入港。林宇要做国际商务律师,汉堡是最好的选择。也曾有柏林、汉堡的老牌律师行希望他加盟,开出很不错的待遇,房、车、高薪,但林宇还是谢绝了。老牌律师行固然阵容大,名声亮,但门槛高,要价也高,哪个中国企业温州同胞敢把官司送到他们那里打。林宇情愿筑一爿属于自己的小庙,烧香点灯都是黄皮肤的“香客”,他这尊“佛”呢,学法律的初衷不就是襄助同胞诉求居住国的一切合法庇护?
2006年,林宇上任了。律师袍熨得笔挺,大写字台前插了中德两国国旗。透过窗玻璃看出去,汉堡港的灯火明明灭灭。
第一个案件居然不是有关国际商务的,是朋友间接交来的一桩移民申请案。林宇读了一遍卷宗沉默了。案卷简单,却棘手,几乎没有胜诉的可能。一位中国女士,与第一任中国丈夫离异后二嫁德国人,并已怀有身孕,而与前任丈夫所生并在离异时判给女方的儿子一直留在中国,成了事实上的孤儿。母亲向德国移民局提出申请,希望孩子移民德国由她和继父抚养。然而孩子已满16,超过了随父母移民的法律条款,所以几番申诉都被挡了回来,德国人律师行束手无策。中国女士爱子心切,找到新科律师林宇这里。林宇自然读懂一个母亲焦灼的眼神,他把她想象为自己的母亲,那份母爱感同身受。但法律的表情恰恰相反,冷静,甚至冷酷。
林宇很想帮这样的母亲,也很想做成自己的第一个案子,便把几页被拒绝的的申诉搁在移民条款上寻找破绽。突然,绝路逢生,他眼前亮起来。推开椅子站起来,像头豹子在屋里转圈,然后在电脑键盘敲出一纸诉状。
他把汉堡移民局告上了法庭。
他抓住了把柄。没错,移民法钦定成年子女原则上不享有母亲居住地的居留权;可同时移民法也注明不管权利机构接纳还是拒绝外籍人氏的移民申请,都必须在三月之内作出明确回答。汉堡移民局恰恰未能照章办事,他们对所有移民法案都以来不及审理而采取拖的办法,三月,半年,甚至一年。林宇手头这个案子倒是给了拒绝,却也远远超出三月之外。
林宇一告一个准。他的态度很强硬,移民局慌了,自知理亏,又羞于站到被告台上。就私下与外交部及德国驻广州领事馆通融,以给那中国孩子发放移民签证作为交易,恳请林宇这边撤诉。就这么简单,一个被拒绝的移民申请反败为胜。孩子来了德国,母亲带他见年轻的律师叔叔,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林宇脸上淡淡的,心里止不住乐。这旗开得胜的第一仗,出手就与执政机构打擂台,让他很有成就感。
移民法不在商务律师范畴之内,却是海外侨民绕不过去的麻烦,他必须倾尽全力,为同胞谋取易域生存的最大空间,他以为这是不可推卸的义务。
他会站在中国人立场为华商充当护花使者,也希望不愧对正义准绳。
当然,商务律师更重要的战役还是打在国际商场。汉堡因了欧洲大港成为国际商贸热点城市,仅中资公司就有300多家,还有华人华侨不包括餐饮业在内的贸易商行。这些公司和商行都是林宇潜在的客户,是他有责任使用法律武器给予保障的一个群体。
他把业务分成三大块,一块是商标专利,一块是注册及代管公司,还有一块是经济法,商务纠纷。
关于商标专利。很久以来,海外中资企业的品牌意识都不是很强。他们也打造企业形象,搞策划,做广告,往往只局限于国内,一旦涉足别人的地盘,就变成了串门、走亲访友的小商小贩,再大的生意也做成了水货。
比如中国远洋公司,也就是中远集团,多么响亮多么牛的国有企业,在汉堡港船进船出早成常客,却愣是没有欧盟二十几国的注册商标。一个中国人如雷贯耳的品牌,洋商则谁也不清楚。林宇觉着这样的失误不应该,找上门去游说,自告奋勇替中远集团申请欧盟商标,居然发现已有另一家中资私营企业抢了先机,把本应属于中远公司的商标抢先注册掉了。
说起来都不信,这么庞大这么强势的国有企业居然就被不见经传的市场对手合法侵犯了权益而浑然不知。经查询,对手是原中远公司上海分公司的员工,自己出来干了,有清醒的商标意识,就走到了前头。林宇反复揣摩,只好在商标细节上做文章。多一条线少一条线的不同,救了林宇,也救了中远。他把原本属于中远的欧盟商标按照集团初衷申请下来,名号还是本来的名号,图案多出一个线条,那家抢了先机的私营企业即便想状告中远也是无门,多一道线,就不是一个图案,不是吗?
这是一个正反两面的教训,使大大小小中资公司乍然醒悟。没有品牌,连自身合法权益都保不住,又如何在欧洲市场风生水起?一直做贴牌产品的企业也意识到,不打造自己的个性,就永远不可能有鲤鱼翻身的机遇。在林宇的操作下,至少在汉堡这个港口城市,中资公司的品牌在激烈的广告战中有了越来越多的走台与亮相。有了良好的开端,欧洲市场就会以择优汰劣的商品原则接纳或者拒绝每一个同等条件下的竞争者。
关于注册以及代办公司。林宇在这里充当了我们过去所说的买办的角色,只不过与那些洋务买办换了个位置。洋务买办是洋人在中国的替身,他则是中国企业在洋人地盘的代理。在伟大的中国经济走向世界的今天,这样一批人其实有着拱杆和桥梁的作用,是难能替代的精英力量。林宇知道自己的优势,他给新公司的注册和代办都是专业操作,省却了人生地不熟的中国商人在许多繁文缛节中绕不过去的冤枉路和一不小心就会踩落的陷阱。
没错,他是由此赚到了他理应赚到的那笔对企业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的代办费用,可一个做得好的公司,几笔生意下来,挣个几百万上千万又算得了什么?比如深圳一个公司,在汉堡就是一块空牌子,连间办公室都没有,从申请到挂牌再到运作,林宇一手操办,结果是生意越做越红火,财源滚滚。
对林宇来说,相对复杂的是经济法与商务纠纷这一块,其中尤以假冒商标仿造名牌最为棘手。众所周知,中国假冒伪劣产品之甚嚣尘上已让所有国际品牌头疼和切齿,大有同仇敌忾的气势。汉堡港更是欧洲桥头堡的派头,防备森严。只要中国进来的集装箱,海关抽检的概率越来越大,即便是打擦边球的货品,不完全假冒,运气不好撬开箱子一看,照样置于死地而后快。
有一回,德国华商进来一批温州的鞋,其中掺杂了小部分拷贝冒牌,被海关逮了个正着。海关根据现有规定通知被假冒的品牌公司,比如“耐克”、“阿迪达斯”什么的,听凭他们发落。那些公司正窝了一肚子火呢,自然不会手软,责令一概烧掉。海关便把处理意见递交被扣压者。按照法律,这家公司可以起诉打官司,不管输赢至少能保住大部分不是冒牌的鞋。可华商对经济法与海关条例一窍不通,干着急,连个信也没回。结果人家毫不客气,把全部货品一把火统统烧掉,价值一百多万。
还是这位华商,哑巴吃黄连,亏大了,也长了见识,不敢再做仿造违法的事。不过这年头,市场萎缩,不打擦边球还真赚不来钞票,生意人难免会有此类赌徒心理,于是又有多一倍上回的鞋泊在汉堡港码头上,重蹈覆辙,又被开了箱晾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次没有绝对冒牌了,只是像,甚至可以说很像。海关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状告“耐克”、“阿迪达斯”,那头如法泡制,一个字,烧。
好在老板学乖了,通过温州亲戚找到林宇。早就说过,林宇可不是软柿子,立马打官司提交诉讼。他说,我冒牌了吗?没有。像,只是一个多么模糊的概念,岂能当做法律依据!结果都没费什么口舌,他赢了,替华商救回一双不少全部的鞋,价值好几百万。
这时的林宇会有少年老成的那种感慨。他是一名律师,会站在中国人立场为华商充当坚定的护花使者,但他同时也是宣过誓的,更希望不愧对正义的准绳。
关于林宇:
林宇能说比较流利的普通话,有时也会有点小障碍,比如听不懂我的提问,或者表达不出某一个字词或某一个句子的意思。但在幼年就出来并且没怎么学中文的这拨人里头,已属不易。
虽是新科律师,却有天生做律师的资源。他长得胖胖的,看起来更像容易捏的柿子,其实不然。他思路清晰,德语纯正,庭辩总是有理有据,以强硬的姿态占据上风。由于多年用心苦读与领悟,他对法律武器了如指掌。所以他的律师事务所打一仗赢一仗,业绩有目共睹。
(原载《温州都市报》)
(编辑: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