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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漫游

专栏作者陈念萱,作家、旅行家、影评人、美食家、翻译、义工……现在内地《悦己》、《凤凰周刊》、《InnerLight心探索》等杂志上开设电影、文化观察、塔罗等专栏。1987年首度到喜马拉雅山区旅行游学,曾进出不丹12次,印度、尼泊尔无数次。特殊的生活与旅行经历,让她体认生命有如一场奇遇与冒险组合而成的自我探险之旅,不论平坦、崎岖,都让人欢喜赞叹。著有“不丹系列”——《不丹,深呼吸》、《不丹的旅行者与魔术师》、《不丹漫游》和《寻找上师》等二十余部作品;译作有《河经》、《毗湿奴之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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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巴黎之夜
来源: 作者:陈念萱 时间:2009-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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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归来后,遇上一连串法国电影与演奏会,更强化了我的巴黎观感:东西方的相遇是必然,没有国界的考量。文化的吸收与融入,才是彼此认同的真正管道…

自巴黎返回台北之后,很巧地,遇上了一连串的法国电影与演奏会,仿佛,巴黎的文艺气息仍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回来。尤其是其中导演与音乐家的话语,更强化了我的巴黎观感:“东西方的相遇是必然,没有国界的考量。文化的吸收与融入,才是彼此认同的真正管道……”

我无法相信应志远真的办到了。

从巴黎回来后,他在每一季集合了音乐家与音乐科班的学生,一起为台北演奏,完全免费演出,如今,已经三年多了。

巴黎的国际知名大提琴家,同时也是巴黎与里昂高等音乐院的教授慕尼叶Alain Meunier一直很关心这件事,再三通过应就然向她爸爸表明,自己也愿意一起奉献。

2007年12月7日,曾经在国家音乐厅盛大演出过的慕尼叶,在自始至终支持家庭式古典室内乐推广的卫理公会城中牧区,免费演出一场巴哈大提琴无伴奏组曲,实践诺言。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听完巴哈大提琴无伴奏。慕尼叶的演奏,就连现场数十位稚龄孩童都鸦雀无声。

据说他热爱老子,而他滞留台湾的大提琴弟子Franck Bernede则专研喜马拉雅山区的文化宗教与音乐。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五把大提琴一起演奏,由法兰克献给来台演出的老师,演奏的曲目是1604年出版、John Dowland 的《垂泪集Lachrimae antiqua-远古之泪》。乐谱原本是为鲁特琴、古提琴与小提琴所做,曲音古朴,仿佛进入古老的时空,禅音渺渺,每一句乐音,皆静悄悄地编织着如梦似幻的景致。前排的孩子们,各个听得傻眼,没有人烦躁不安。

这场演奏会,最让人赞叹的是数十位小朋友,从三岁到十几岁,没有人在演奏过程中制造任何的噪音,真是了不起。演奏会结束,孩子们热烈地鼓掌,那画面,十分动人触目,让人不敢相信。

慕尼叶的风范,达到了效果,非常有感染力。

看大师指导室内乐,实在是一大享受。

应志远不但很会在演奏会上解说曲目,甚至全场控制地恰到好处,但他惊人的才能,却是压榨慕尼叶这样的大师,让大师也只能尊称他:“黑奴的工头!”短短几天的行程,除了独奏与合奏两场演奏会外,剩余的时间,全数用来指导好几位老师带领的古典室内乐团。虽然看了令人不忍,这样去折磨一位已经六十六岁的大师,却在旁观教学过程里,非常感谢应志远的脸皮厚,才让我们有机会聆赏一场难得的盛会,就连我这对古典乐一窍不通的旁观者,也十分受惠。

大师谦恭地表示:“面对艺术的哲学,是你们中国人本来就有的生活智慧,只是你们都忘了怎么使用,而我不过就是借用一下罢了……”

慕尼叶经常用各种想像的开阔空间与自然界动物的翱翔,来指导室内乐的演奏。他最常说的重点是:“让你的身体完全融入乐器里,最好忘记你的身体,全然钻进乐器里面,自在地悠游。想像自己是在无限扩展的空间里神游,这样就不会被乐理还是乐谱卡住………”这一段话是否很像庄子的逍遥游?我跟慕尼叶说这原理跟我们写书法或打太极拳都很像呢!他调皮地看着我说:“我们都一样,只有一个身体啊!”

他演奏时使用的椅子,是一张圆板凳。我旁边的观众惊呼:“怎么是没有靠背的椅子啊!”我立即回应,这样才是对的,何必大惊小怪。

当我转述这件事情后,慕尼叶立即用我想当然的想法说:“甚至应该坐在椅子的边缘,拉琴时,才能充分地施展啊!”我马上拍案叫好,呼应他,小时候写书法时,老师教我们站着写,更不允许手肘靠在桌上,直接悬空写字,这样不但能够尽情挥洒,综观全景掌握书写与绘画的要领,甚至还达到运动的目的。

广辉在一旁说,写字是从手腕出力,拉大提琴是从手肘出力,我说:错!全部都要从肩颊骨出力,甚至打拳时,要从腰间使力,若做得到,最好是从脚底出力。幕尼叶用非常温柔的眼神赞同我的说法,我却纳闷起来,难道大家都不知道吗?

 

慕尼叶说他年轻时,曾经希望藉由学禅入定来了解音乐,当时巴黎人非常流行禅宗,他也跟着去山里找老师。好不容易找着了,第一次见面,老师就在他面前倒水,一直倒到杯子里的水满了,还继续倒,流得满桌子水,直到他提醒老师说水满了,老师才说:“你就像这个已经装得满满的杯子,还要跑到我这里来装东西,哪里装得下?”

慕尼叶经常用比喻告诫音乐人,这个放空与留白的典故。在中国,绘画的留白非常重要,其实音乐亦如此。面对音乐时,也要尽量放下成见,尽量用一个空出来的没有任何意见的心,去看待音乐,才有可能融入其中。

他自己每次拿到新乐谱时,都会尽量避免有想法,慢慢一点点地熟悉这乐谱,去感受其中要表达的意境,再逐渐让感觉自己浮现,为的就是避免加入自己的成见,否则,想还原作曲者的真迹,可就难了。

这让我想起拉赫曼尼诺夫创作第一个交响曲时,受到重大的打击,差点放弃作曲,就是毁在许多成名音乐人的成见里。

我忽有所感地提议:“应该让慕尼叶的教学过程录下来,甚至任何想要学音乐的人,都该让大家一起来听课,即使不是音乐人,也会很有收获……”大家提起慕尼叶受邀去台南音乐院指导,学校只选派比较有水平的学生去听课,我大喊:“多可惜啊!越糟的越需要听到这么精湛的教学理念啊!大师根本不会介意,”没错,但学校会担心丢脸。

这就是成见!就连学习的过程中都留存着许多的成见,就别提已经功成名就的人了……

慕尼叶最让人感叹的地方,既不是他的琴技,也不是他的谦恭有礼又耐操,应志远逢人就说他是多么地好相处,给啥吃啥,就算是皱眉头的怪东西,也照样吃完,一点儿也没有大师的脾气。他带给我的感叹,就是那句:“这是你们本来就有的思想哲学,”坦荡荡地表明文化出处,应用巧妙而不居功,赞赏里有深思却浅藏着温柔的批判,叫人佩服又感伤:“台北是否有这样的大师?”

2007年终慕尼叶在台北的最后一场演奏会,是跟晚辈们一起合奏贝多芬第六号钢琴三重奏、德佛札克第二号钢琴五重奏与布拉姆斯第一号钢琴四重奏,爆满的观众们听到精采又热情的旋律过后,还有慕尼叶的临别赠语:“我非常享受在台北跟音乐人一起分享音乐的十天旅程,还有现场的观众,若没有你们,艺术的价值就不完整,我的演奏再精采也不可能有这么美好的一夜,观众是完成一件艺术作品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有了你们,才会有好的演出。”

慕尼叶感性地说出:“人生中最大的快乐就是分享,有机会跟懂音乐喜欢音乐的人一起玩音乐,是最大的幸福,我今天非常高兴能在这里跟年轻人交流……”完全没有因为无酬教学被压榨劳力的怨言,任何人要求指导,一律来者不拒,甚至还抱着感谢的心,每个近距离接触的人,都深受感动而激励出共同的好心情。

音乐会后,这几天有机会受教的人纷纷表示获益良多,尤其是大师的谦卑与宽宏,身教与言教都让人叹服,他说:“一个学音乐的人,若不懂得放松与放下,便很难真正地品味音乐的滋味,即使是技术好,不过就是个音乐工作者罢了……”他告诫李昀阳:“流畅地演奏出作曲家的作品风格,还要慢慢地培养出自己独有的格调,才能成为一流的演奏家……”这番话让几天相处功力大增的李昀阳佩服得五体投地。好老师的风范,感染力十足。

我很幸运,在台北遇见巴黎,依然享受者两端文化的交流飨宴,真希望,有天,在有心人的努力之下,国界将逐渐消失,而没有你我之别……

(编辑: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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