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 专栏 » 作家专栏详细信息
鲁娃倾听

鲁娃,旅法女作家。祖籍山东,生于浙江,曾任《温州日报》记者、编辑。长、中、短篇小说、散文、纪实文学均多有发表,获青年文学奖、报告文学奖、浙江省文学艺术奖。代表作有《悲剧性别》、《险恶的西行》、《金融大地震》和《女儿的四季歌谣》等。

温州人,被称为“中国的犹太人”,他们在法国留下了自己坚忍的足迹。鲁娃向我们娓娓道来这群温州人在异国他乡的奋斗经历,有辛酸和眼泪,也有光荣和梦想。

温州人走世界(二十七)
来源: 作者:鲁娃 时间:2009-07-02
  文 章 评 论  
投稿   打印   转发   向朋 友推荐   文章引用
字号
王绍基说,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永远属于你,谁都不过是个过客,你能做的只是让今天不平庸,而已。

——天籁与生命的交响

我爱故我在

王绍基睡不着了。

他的睡眠一直很好,这么整夜的失眠极少有过。第一次是西班牙“威望号”油轮泄漏,邻近海域及周边自然生态环境遭受重大污染。他的“3E”国际集团引进中国清污产品与技术,使有效清污比西国政府原来的预算减少了90%以上,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及首相阿兹纳尔先后致涵表达谢意——他因此而失眠。

这次不同,是关于他的祖国。一种通透的释怀让他看清皮囊下的另一个自己。而这类看清可遇不可求,是仰视的一个高度。

2006年10月3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颁布。

一个远在南欧西班牙的温籍华商,一个曾经的音乐人,农民的立法、获益还有欢欣鼓舞又与他有着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如果没有三溪乡曹棣村六年的插队生活,如果不是后来做企业与欧洲农业合作社有深入的交往,如果全国政协海外列席代表的名单漏掉了他,即便不漏,也只是鼓掌吃饭演一场荣誉秀,那么他就错失了一个历史机遇,一种生命承担。

他想,或许是上苍要把中国农民的诉求赋予个体的声音表达,没有我,也会有他,使命是必然的,担当使命者却偶然。

在全国第十届政治协商大会上,王绍基作为华侨列席代表提出一项“完善农业立法以维护我国农业合作社的健康发展”建议案。他早已不是农民,却与田畴农家有割不断的情缘。

经过大量调研,并参照西班牙及欧盟各国农业现代化经验,他得出深思熟虑后的结论:让农民分享再产生利润是改善生活水平,提高农业生产力和农产品在国际市场竞争力是解决三农问题的关键所在。他呼吁政府出台合作社法,引导和保护农民把生产资本向农产品加工业及流通领域转移,建立以农民资本为主体的农业生产、农副产品加工、专业服务及商业型合作社。

这个提案引起国家最高领导人重视,批示农业部长专门就此议题约见并听取他长久以来的思考与论证。此后他又频繁飞赴京城,与立法部门做多次交流切磋,终于促成农业合作社法立法与出台。

此时,过程和细节已云淡风轻离他远去。他仿佛听到“春江花月夜”,看到陶渊明的农耕图:农庄里,一百多头牛,五百多只鸡,几十公顷庄稼,管理者仅是一对中年夫妻,明丽的阳光下,他们把城市文明连同污染笑然摒弃……

当然,春江的旋律陶渊明的诗意只是他的想象,这个画面其实来自荷兰农村。但他,真心希望他插过队的三溪乡曹棣村的农民兄弟也拥有如此的天空与大地。或许,这就是他聊以自慰并辗转反侧的理由。

外婆的臂弯是行舟的岸

王绍基不是幸运的人。四岁那年,他被表姐从上海凄惶的母亲身边带回温州。原为国民党警局次长的父亲羁留监狱,成为这家人头顶挥之不去的蘑菇云。母亲出身官宦,有庞大富胄的家族,他的四、五房外公或跨省盐官,或税务总督,或银行大亨,连故宫博物院里都留有他们的遗迹。

可新中国摧枯拉朽的强劲东风,把他们的命运翻了个底朝天。仅外婆这一房,外公早逝,留在原籍大片的老宅也紧缩了70%,留洋的、学化工、学艺术的舅舅们低头缩脑,与搬迁进来的红色邻居共守一隅。院落小了,外婆的臂弯更显宽广,恰如温暖的岸接纳着年幼的外孙。王绍基的表兄表姐众多,外婆却独独呵护他。这种呵护不是偏袒,而是如何做人的教化。

他好强,会与邻家孩子争一理斗一嘴,外婆款款走过来,把他扯到一边说,小小年纪争什么输赢,你输是输,赢也是输,五十岁以后才有真输赢。

常常,外婆会在天井里一坐,拍净他弄脏的衣衫说,守住你的行止,学好你的本事,你与别人不一样的。外婆的眼波里氤氲了深长的意蕴。

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与别人不一样。是他的遭际比别人倒霉,更需要一种定力,还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本该比别人多一份承担?但至少,在后来几个舅舅打成右派,残破的家再次分崩离析,母亲也因父亲之过投入监狱,他发泄不满,叛逆地用弹弓射碎满大街的路灯与公共痰盂的时候,他会悚然醒悟,为自己的行为羞愧脸红。他不再胡闹,躲进陋室吹号,练琴,作曲,重拾儿时的音乐之梦。天籁之声荡涤着污泥浊水,让灵魂安恬而纯净。

于是,他看到端午节不知谁埋在他锅里的一扎粽子,他看到非亲非戚的阿姨缝给拘留所他妈妈保暖的一条棉裤,他看到学徒工同学把自己十二元工资分出五元给没有任何收入的他和弟弟,他还看到,他曾经的仇恨里反馈着许多世俗温情,足以消弭厄运带给他的腐蚀。这是立足于世的一种洞穿,他懂得了回报。

下了乡,他住在牛栏边的小屋里,学一切可以学的本事,比如耕种,木工,赤脚医生;修一切可以修的东西,比如农具,手表,半导体,拖拉机。甚至还学了裁缝手艺,做出演出队“白毛女”、“红色娘子军”的全套戏装。音乐上的多面手,更为贫瘠枯乏的农家生活带来乡野的浪漫。

因在乡镇调演拔了头筹,他被市文艺单位选拔回城。又被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送入梦寐以求的音乐殿堂深造,学习指挥、作曲,毕业后从事音乐教学与演艺,多次得奖,其作品如小提琴独奏曲“思乡曲”等成为传颂一时的“流行曲”。可那一刻,淳朴的乡友泪汪汪送至村头,他觉出沉甸甸的负荷并不来自音乐。

那个时代本不属于他,却反过来成全他。剥夺和给予其实都是成全。他分明收不住了,向往更广阔的天地,去成就别样的担当。36岁,他像褪壳的蚕蛹,扔下一地碎片,走向欧罗巴,走向西班牙。别人问他为什么走,他说没有理由,是冥冥中的召唤,是宿命。

西班牙见证

下飞机不到五小时,王绍基已站在瓦伦西亚中餐馆的水池前洗盘子。打烊前,他用泡白起皱的手码齐一摞杯盘,听见老板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做,熬过三年洗碗,三年大厨,三年跑堂,你就可开爿餐馆做老板。

他一趔趄,手里盘子哗啦落地,碎出一片脆响。闷头走出店堂,正是西班牙的什么节日,人们在跳狂放不羁的脱衣舞。一个女人跳到面前,脱着衣,嘴里叫着“中国,中国,”给他飞吻。他满脸彤红,心里却认定,要在这群人中立足。

他去地铁通道拉琴卖艺,自尊的弦绷得比二胡的弦还要紧,琴凳攥在手里怎么也放不下。他拷问自己,放弃脚下这块地,就是放弃西班牙,你甘心吗?板凳终于放下,磕地的声响在听觉里如悲怆的音符。过往行人好奇地打量这张东方面孔,为他的窘迫感动,也为中国乐器的如泣如诉感动。

挣出比洗碗多几倍的钱以后,他被一帮西国艺人裹挟而去,做了半个月室内音乐人。这是他地铁拉琴的初衷,却并非想要的生活,他选择离开,明知这一脚跨出他的音乐之梦便碎了。

他流了泪,就像重返插队的曹棣村,回到餐馆洗碗、跑堂,摆地摊卖打火机眼镜,帮人送货,去衣工场纫衣,把最底层最困苦的滋味轮番咀嚼了一遍。并把三年的西班牙课程用一年半学毕,再考出驾照。他相信自己正经历着原始积累的一个过程,不会永远这么下去的。

机遇只青睐有准备的人。与台湾商家的相识便是一例。寥寥几句话,就有了商务洽谈的一个约会。偏同屋一不留神把门碰上了,他被反锁屋里。到了点,他出不去,只好把电缆线绑在身上,从窗户爬下去。西式老楼的三层比想象要高,他像壁虎贴在一堵峭壁上。电缆线磨断,他从半空摔了下去,咬牙一瘸一瘸去赴约。对方见他时,冷汗淋漓,脸都青了。

台湾人被他的信守承诺所感动,把20万美元的货品一次性交由他推销代理。签下合约,他才拖着一条像是别人的腿去看急诊。腿居然摔断了。做完手术,铸上石膏,再被大夫训斥在医院关了禁闭。可那批货是有季节的,他如何躺得住?溜了号,剪掉一截石膏,加固绷带,拐着白花花的伤腿去推销,没出几天竟然死活开上了车。

他把家搬到那辆嘎吱响的二手车上,堆满货物的空隙里,有御寒的衣,填肚的米,几把青菜几块咸鱼,还有一只小煤气炉,用来敷衍推销员的生物之需。就这样,半年多时间,他驾车兜遍西班牙每一个角落,甚至跨越到毗邻的葡萄牙,终于赚到一些辛苦钱。

王绍基不满足跑街这类小打小闹了。扔掉二手车,应聘走进西班牙萨伊士大门。这是一家以切割技术工具闻名的大公司,老板深知他只为“淬火”而来,因了欣赏,还是提拔他为东方部经理,并促成儿子与他共组关于中国双边贸易子公司。音乐家的敏捷加温州人的务实,他如鱼得水,把小平台跳成大龙门。

巴塞罗纳奥运会,他以5400万西币竞拍取得头部以上用品全球广告特许经营权。当300万顶标有奥运五环旗的帽子以及太阳镜、挂件等潮水般涌向五湖四海,一个命名为“3E”的国际商标多频率出现在人们视野中。而对于掘到第一桶金的王绍基,这场战役的真正意义则在于窥视并品尝了国际商业运作的无穷奥秘。

五十岁的赢才是真赢

别以为人生高度已被踩在脚下,命运仍在鞭打他,笑还太早。风光了两年,一次致命投资,十年的呕心沥血得而复失,口袋里一度只剩10美元,与1985年刚来西班牙时相等。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妻的眼神,把他男人的担当撑起来。

不是还有“3E”吗?他从崩溃边缘站起来,发觉人生亮处犹在。他借了一笔款,在最牛的马德里礼品交易会租下摊位,唱一出诸葛亮的“空城计”。摊位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台286老式电脑与电脑后一张谦恭而不失尊严的脸。墙上有硕大的“3E”商标,商标下一堆收罗来的商品包装盒。

真是艺术家的乌托邦,居然用空盒接订单。偏偏还就有人认。不是认他,而是认良好信誉的“3E”。称霸全球的宝洁西班牙公司来了,请他负责产品促销企划与相关广告赠品;西班牙最大的石油公司也来了,授权为其所属两千多家加油站内小超市作总策划总代理,一个庞大的与众不同的消费市场被他的雄心包揽下来。

……这以后的赢才是真赢,王绍基迎来人生收获的季节。他和他的“3E”步入跨越式国际快车道,成为机械、电讯、物流、媒体、能源、环保等多领域国际集团。那年,“3E”以其在金融界的良好信誉荣获国际银行组织“比埃帝国际信誉金星奖”,其后又获“奥沃技术成果奖”“交通石化最佳合作伙伴奖”等。身为西中商会(ACEC)唯一的华人企业家会员,他当选为执行主席。

参与媒体更是他的两次飞渡。一个经济人,音乐人,无时不在寻找心灵的岸。当经济帝国耸立,他首先感知的就是母语文化的匮乏。于是“3E”麾下聚集了优秀的新闻团队,一份西班牙历史上最好的纸型及网络媒体“欧华报”诞生了,同胞们有了精神家园。

但西班牙人呢,如何让他们解读中国?即便永远不可能盈利,全球独一无二由华人创办的西语报“东方周刊”还是跻身主流媒体,办得有声有色,以至于西国首相访华时,代表团成员文件夹里的扉页就是他的“东方周刊”。这时他才有点沾沾自喜,就像谱写指挥了一曲交响乐,激越过后余音袅袅。

鲁娃手记:

王绍基是在马德里王子山庄接受我的采访。那是他的家,装璜与陈设都是西式的,雅致而不失豪华。每年春节他会在这里举行新春酒会,应邀的贵宾除了西中商会及高层论坛的同仁,还有西班牙贵族、官员、社会名流。

曾有人感叹,这里以前是美国“3M”总裁的家,现在却是中国人“3E”总裁的家了!

因此,王绍基对我说,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永远属于你,谁都不过是个过客,你能做的只是让今天不平庸,而已。

王绍基的人生是满的,丰富也精彩,他能这么想尤其让我敬重。

原载《温州都市报》

(编辑:小邪)

相关链接
欧时专栏